采薇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引着阿谁走了进来。
“见过大人。”阿谁微微躬身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与郑重。
澹台烬抬手示意她落座,语气平和:“阿谁姑娘深夜到访,想必是有重要之事吧?”
阿谁依言坐下,指尖下意识地捏了捏裙摆,似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澹台烬,一字一句地说道:“大人,我见过鬼牡丹。”
澹台烬正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缓缓放下茶杯,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却并未打断她,只是温声道:“看来阿谁姑娘有一段故事要与我分享。”
说着,他将手边的一碟精致点心往阿谁面前推了推,“无需紧张,慢慢说。”
阿谁对着澹台烬微微颔首,轻声道谢,而后缓缓开口,将过往娓娓道来:“或许,大人该叫我方慈。我本是方周的亲妹妹,自幼便与阿兄失散,这些年一直在四处寻觅他的踪迹。直到不久前,我终于得知阿兄的下落,满心欢喜地赶来,却听到了江湖上流传的‘唐俪辞杀害方周’的传言。”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我不知其中内情,只当唐公子是杀害阿兄的凶手,心中对他恨之入骨。就在我无计可施,不知该如何为阿兄报仇之时,鬼牡丹找到了我。他许诺会帮我报仇,条件是让我潜入唐公子身边,暗中观察他的动向,为他传递消息。”
“为了确保我不会中途反悔,也为了让唐公子不起疑心,他消去了我的部分记忆。”
阿谁轻轻叹息,眼中满是后怕,“直到我亲眼见到阿兄,那些被抹去的记忆才一点点回响起来,我才知晓自己一直被鬼牡丹利用,成了他对付唐公子的棋子。”
澹台烬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深沉:“原来如此。鬼牡丹为了对付阿俪,当真是处心积虑,竟早在这么久之前就布下了如此周密的棋子。”
他心中暗忖,鬼牡丹的城府之深、谋划之远,远超想象,往后与他周旋,必须更加谨慎。
沉吟片刻,澹台烬话锋一转,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阿谁姑娘——不,方姑娘,你似乎很喜欢小石?”
阿谁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及此事,愣了一下,随即坦然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是啊。小石他本性并不坏,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罢了。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总觉得,他和唐公子很像。”
“哦?和阿俪很像?”澹台烬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这话倒是有趣。既然如此,我倒要好好去见见这位小石了。”
他心中暗自思索:这世上,能与阿俪相似的人可不多。
上一个与阿俪有着几分相似之处的,除了自己,便是一阙阴阳。这个小石,又会是何方人物?鬼牡丹的布局,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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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中原剑会的庭院里,红梅开得正盛,点点殷红缀在皑皑白雪间,艳得惊心动魄。
澹台烬身着素色锦袍,踏着薄雪走到梅树前,仔细挑选了一枝开得最饱满的红梅,轻轻折下。
寒风拂过,卷起他的衣袂,也吹落了枝头的几片积雪,落在他发间,转瞬消融。
他捧着红梅,缓步走向唐俪辞的房间,推开门时,暖意裹挟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床上的少年依旧安静地躺着,满头白发铺散在枕间,脸色较之前好了些许,却依旧苍白。
澹台烬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将红梅放在床头的矮柜上,轻声唤道:“阿俪,你怎么还不醒?”
唐俪辞毫无回应,眉头微蹙,似乎睡得正沉。
澹台烬无奈地笑了笑,从一旁取来一个瓷白的素瓶,将红梅小心地插了进去,调整了几下花枝的角度,才满意地直起身,静静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素净的瓷瓶衬着嫣红的梅花,倒也雅致。
“你要是再不醒,可就赶不上和我们一起过年了。”
他坐在床边,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沈大哥已经先回家了,出来历练也有几个月了,再不回去,家里的小姑娘怕是要忘记他这个爹了;郭训也收拾好东西回去了,还特意给家里的小子带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小武器,说是让孩子练练手。”
他起身拧了温热的帕子,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唐俪辞冰凉的手,细细擦拭着他的指尖,絮絮叨叨地继续说着:“今年我们得在中原剑会过年了。这边的红梅很美,不比京城兴国寺的差,等你醒了,我带你去采些梅花烹茶,尝尝这冬日里的雅趣;对了,你心心念念的小傅师兄也来了,还在厨房给你炖了汤。不得不说,他的手艺的确一绝,难怪你惦记了那么多年。”
他的声音轻柔绵长,像春日里的细雨,一点点浸润着房间里的寂静。而此时,唐俪辞的意识深处,正经历着一场跨越五百年的漫长梦境。
他仿佛化作了澹台烬身边的一缕幽魂,亲眼见证了他五百年间的颠沛流离,见证他在黑暗中独自挣扎,见证他为守护苍生遍体鳞伤,见证他在无尽的孤独中坚守初心,更见证他最终为了参悟众生悲苦、化解世间浩劫,选择以身殉道。
梦境的最后,漫天霞光中,澹台烬转身望向他。
“原来还有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真好。”
眼底满是释然与温柔,随即毅然决然地捏碎邪骨。
“阿烬!不要!”唐俪辞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额头上满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是要喘不过气。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当看到床边坐着的澹台烬时,眼中的惶恐瞬间被狂喜取代。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紧紧抱住澹台烬,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澹台烬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扑撞得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床褥之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唐俪辞死死箍住了腰身。
“阿俪?怎么了?”他不明所以,只能轻轻拍着唐俪辞的后背,语气满是担忧。
唐俪辞什么也不说,只是用力地抱着他,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失而复得的惶恐、劫后余生的喜悦、梦境带来的心悸,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将脸埋在澹台烬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过了许久,他才渐渐平复下来,松开紧抱的手臂,撑起身子,睁着泛红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身下的人。
眼前的人,眉如墨画,眼似星辰,是那个在梦境中参悟众生悲苦、甘愿牺牲自己的澹台烬,也是那个心怀天下、济世救民的唐澄怀,是他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人。
“澄怀,我好想你。”唐俪辞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话音未落,便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与缠绵,激烈得几乎要掠夺走澹台烬所有的空气。
澹台烬从未经历过这样热烈的吻,一时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回应了几下。
可很快,他就觉得心口发闷,呼吸越来越困难,原本环着唐俪辞后背的手,渐渐变成了推拒。
“阿……阿俪……”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瞬间变得潮红,随即又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唐俪辞察觉到他的异样,猛地回过神,连忙松开他,看到澹台烬呼吸困难的模样,心中顿时慌了神。
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抵在澹台烬的背心,将自身的往生谱内力缓缓渡了过去。
可内力刚一进入澹台烬体内,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澹台烬的心脉不仅虚弱不堪,还藏着隐疾,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微弱的生机之下,竟透着寿数将尽的衰败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