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谁的血液缓缓流入唐俪辞口中,不过片刻,原本细若游丝的脉搏竟真的渐渐有力了些,脸色也褪去几分死灰。
澹台烬见状,紧绷的神色稍缓,沈狼魂与池云等人更是松了口气。
成蕴袍联想到此前唐俪辞宁可牺牲自己,也要用身体温养心脉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他不再怀疑是唐俪辞杀了方周,也绝口不提带唐俪辞回茶花岛的事。
众人默契地在山涧旁燃起篝火,围坐四周静静等候,无人言语,只盼着唐俪辞能早日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篝火跳动的火光中,唐俪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所及,便是澹台烬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庞,神色紧绷得像是拉满了弓弦,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唐俪辞心头一虚,下意识地避开那过于灼热的目光,弱弱地喊了一声:“哥哥……”
澹台烬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扭过脸,目光死死盯着跳动的篝火,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旁边等人见状,心知这兄弟二人定有私密话要谈,纷纷起身找借口避开——捡柴的捡柴,望风的望风,打猎的打猎,瞬间便将这片空间彻底留给了他们二人。
唐俪辞清楚,澹台烬定是气极了。他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爬起身,蹲到澹台烬身边,刻意摆出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想让澹台烬心软。
可澹台烬只是默然地盯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阿俪,我对你一片真心,从来没有瞒过你半分。”
唐俪辞心中一窒,他知道自己瞒了澹台烬太多事,此刻竟无从辩解。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澹台烬的冰凉的手,想解释些什么。
澹台烬却猛地抽回手,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愤怒:“你一直在骗我,现在还想继续骗我吗?那颗心把你折磨得日夜难安,我多少次想为你把脉诊治,你都用内力硬生生打乱脉象,装出一副安然无恙的模样搪塞我!”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竟带了丝哽咽“我念着你的顾虑,忍着心疼不去戳破,可今天我才知道,它根本不是什么念想,是在一点点啃噬你的性命!方才你浑身是血倒在那里,连气息都快断了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唐俪辞的指尖蜷了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澄怀,澄怀对不起”唐俪辞的声音细细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继续凑上来“今天只是个意外,是我没料到东方桃突然发难,而且我有往生谱,不会有事的,你信我。”
“不会有事?你还在骗我!”澹台烬再次摆脱他的亲近,起身后退一步
“你不是不会有事,只是在你心里有轻有重。方周对你很重要,柳眼对你很重要,难道我对你就不重要吗?”
他抬手,指尖颤抖着指向自己的胸口,“我这颗心,为你悬了整整一年,为你担惊受怕,为你不顾性命,在你眼里,就这么无足轻重?”
“还有,把我禁锢在床上,到底是为了柳眼还是我,你真的分得清吗?”
唐俪辞踉跄着上前半步,眼底蓄满了泪水,急切地摇头:“不是这样的!澄怀,你别这么想!”他的声音带着哀求,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不想把你卷入这些凶险里。只要我找到柳眼,拿回属于我的那一半往生谱,就能复活方周,了却这桩心愿。到时候,我就把所有的事都抛开,安安稳稳地和你生活下去,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是吗?”澹台烬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讽,“可惜柳眼想要你命。让我来猜一猜当年的事吧——是你想救方周,对不对?可偏偏是柳眼的缘故,才导致方周身死。柳眼误会是你杀了方周,而你,心甘情愿的背负骂名,为什么?你想保护他?你怕逼死他?”
唐俪辞浑身一颤,没想到澹台烬竟将一切都猜透了,一时语塞。
“你知道我今天做了什么吗?”澹台烬转头看向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怕逼死柳眼,我不怕。今日剑王城那么多人在场,我当场故意指责是他杀了方周,是他玷污了方周的名声,玷污了整个周睇楼!我还派人四处传播,把他的罪行钉死在天下人面前。你拼命想保护的人,我把他彻底毁了。”
“澄怀!”唐俪辞急声道,“你不是在伤害他,你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柳眼的性子已经偏执到了极点,你明知道激怒他,会招来怎样疯狂的反扑?你又在拿自己的安全冒险!你总说我不爱惜自己让你伤心,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拿自己冒险,是想牵扯柳眼的精力,是想保护你。”澹台烬的声音陡然降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绝望,“可你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一次次的退让,是因为他们在你心里,比自己重要,比我更重要,对不对?”
“不是这样的!澄怀,你在我心里最重要!没有人能比你更重要!”唐俪辞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抱住澹台烬的腰,将脸埋在他的后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方周说过,没有人天生就是灾厄,自己的命运,自己可以选择。既然命运能改,那方周之死就不是定数,我可以复活他,我也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我可以和你好好走下去的。”
他收紧手臂,像是怕一松手澹台烬就会消失,语气里满是哀求:“澄怀,相信我,再给我一段时间,就一段时间。等我复活方周,了却这桩心愿,我们就一起回家,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再给你一段时间?”澹台烬的身体微微发僵,他一天水米未进,本就虚弱不堪,此刻只觉得头一阵一阵的发晕,心脏的位置也开始传来隐隐的刺痛。
他轻轻推开唐俪辞的手,后退一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你还需要一段时间,还是你……只剩下这一段时间了?”
他顿了顿,看着唐俪辞骤然变白的脸色,继续说道:“阿俪,我给你把过脉了。即使有阿谁姑娘的血为你续命,你的身子也撑不了多久了,最多……也就一年的时间。方周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四年了,你该放下了。”
唐俪辞怔怔地看着澹台烬,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在澹台烬面前,他永远是最真实的样子,像当年在方周面前那样,会耍赖,会撒娇,会摔摔打打让对方妥协。
他执着地不肯接受现实,上前一步,伸手想去碰澹台烬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像在哀求,又像在自我安慰:“我放不下……方周于我,就像父亲与兄长一般。当年我是真的想救活他,可他的死太突然了,我甚至来不及和他说再见。我至今都不知道,他临死前那片白茫里,心里在想些什么,有没有怨过我。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和他的过去彻底告别,还没有准备好放下这一切。”
“是吗?”澹台烬的话音刚落,心脏传来的剧痛突然加剧,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狠狠扎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啃噬,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瞬间明白过来,是柳眼下的暗手发作了。一路上匆匆忙忙,只顾的担心阿俪倒是疏忽了。
他强忍着剧痛,禁不住冷笑一声,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他看着唐俪辞,眼神里的委屈、愤怒、绝望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凉,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可以准备……和我说再见了。”
话音落下,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捂住胸口,身体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角溢出,溅落在身前的草地上,与篝火跳动的红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刺目的红,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