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学

澹台烬这场病来势凶猛，高热不退，昏昏沉沉竟缠绵了数日之久。这几日里，他始终陷在混沌的昏迷中，偶尔清醒片刻，也只是茫然地睁着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随即又沉沉睡去。待终于彻底醒来时，整个人更是虚弱得厉害，浑身泛力，稍一动作便气喘吁吁，连寻常的微凉夜风都承受不住，畏寒得紧，身上盖着两层厚被，仍觉寒意从骨缝里往外渗。

　　他病重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宫中。新帝感念澹台烬的功劳，更记挂着与唐家的情谊，当即连派太医院的院判与多位资深太医，一同赶往唐府为澹台烬诊治。太医们围着床榻，轮番诊脉、查视，又仔细询问了此前诊治的大夫与伺候的侍女，最终得出了会诊结果。

　　院判对着守在一旁的唐为谦躬身回话，语气凝重：“回相爷，唐公子此番病重，根源在于早年身子便有亏空，未能尽数补全。再加上近日来连日劳累、忧思过度，心神与气血损耗过甚，才引得邪祟入体，酿成重病。如今高热虽退，但底子已亏得厉害，需得好生静心调养一阵子，切不可再劳心伤身，否则恐会影响寿数”

　　唐为谦闻言，眉头紧锁，心中满是自责。他知晓儿子早年体弱，却因朝堂诸事繁杂，没能时时督促他调养，如今又让他卷入宫变风波，受了这等苦楚。“多谢各位太医，”唐为谦沉声道，“还请各位费心拟定调养的方子，无论何种珍稀药材，只管开口，务必让犬子尽快痊愈。”

　　“相爷放心，臣等必当尽力。”太医们应声退下，着手商议调养的方子。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唐为谦走到床榻边，看着儿子苍白消瘦的脸庞，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感受着平稳的体温，悬着多日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些。

　　澹台烬微微睁着眼，看着父亲鬓边新增的白发与眼底的红血丝，喉间动了动，哑着嗓子轻声道：“父亲……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唐为谦连忙握住他的手，语气放得极柔，“你好好养病，什么都不用想，有父亲在。”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传递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驱散了澹台烬心中些许的不安与虚弱。

　　澹台烬这一病，便是两月缠绵。锦被裹着他单薄身躯，往日清冷风骨被病气磨去，只余下惊心动魄的艳。苍白面庞似上好宣纸，唇瓣却因汤药浸润，透着几分病态嫣红。

　　他偶有睁眼，长睫如蝶翼轻颤，眼底蒙着水雾，连视物都需凝神许久，原本锐利的目光柔得像化不开的墨。稍一动弹，便引动咳喘，肩颈线条绷紧，却更衬得脖颈修长、锁骨精致。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腕间，那截莹白肌肤下，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倒比寻常康健时，多了种易碎的靡丽。

　　养病期间，常有朋友探望。

　　郭训看着澹台烬苍白的脸庞，声音放得极柔，生怕惊扰了他：“好阿嘉，你怎么就病成了这般模样”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台烬缓缓转过头，看清来人是郭训，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哑着嗓子道：“迅哥儿……”

　　“哎，我在。”郭训连忙应着，眼底的心疼更甚，却刻意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往日的轻快，“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还很难受？太医说你得好好调养，这段日子可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养病，待我去为你把朝堂的路铺平，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捧至眼前。郭训看着澹台烬连说话都费力的模样，心底默默想着，那份“永远护着你”的执念愈发坚定。

　　这些隐秘的心思，郭训半点没显露在脸上，只依旧用温和的语气跟澹台烬说着话，大多是些轻松的日常琐事，想帮他驱散病中的沉闷。

　　王清禾身着月白儒裙，抱着她那把传世名琴踏入院中，见他病恹恹的模样，当即蹙起眉头，指尖轻叩琴身：“当年在曲江宴上，你为我辩白琴艺真伪时的锋芒去哪了？如今倒学起娇弱公子赖床了？”

　　这小女子说话一向不中听，他刚要别过脸，就见王青禾将琴放在案上，取出一卷苏玉新画的《寒江独钓图》：“希瑾（苏玉字）说，这画里的孤舟像极了从前的你，可他等着画完你康复后同游江渚的场景。对了，李观棋虽外放为官，也特意寄了信来，说他在江南寻到了上好的血燕，已派人快马送京，还附言让你‘莫负少年志，先保金石身’。”

　　王清禾与苏玉两人已定下婚约，因着大孝，少说也得推迟一年。

　　王清禾为他抚琴安神，琴声如清泉洗心；苏玉则带来笔墨，陪他在榻上闲谈画中意境；李砚的书信每隔几日便送抵，字里行间全是牵挂；郭训不时来陪他讲些趣事儿，逗他发笑。

　　一日，阳光明媚，澹台烬父子二人躺在躺椅上晒太阳，听着鸦鸦父子二人吵架。

　　唐为谦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平静：“阿烬，为父已决定向陛下递上辞呈，辞官归乡。”

　　澹台烬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诧异“父亲……为何？”在他看来，父亲正值壮年，又深得新帝信任，正是为国效力的好时机，怎么会突然决定辞官。

　　唐为谦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耐心解释道：“如今陛下的皇权稳固，妙仪是中宫皇后，阿元已被立为太子，为父位高权重，唐氏一门权势滔天......辞官归隐是最好的选择。”

　　话锋一转，语气充满愧疚“这些年，为父忙于朝堂诸事，甚少陪伴在你身边。太医说你仍需静养一年半载方能痊愈，且绝不能再劳心伤身。为父想趁这个机会，陪你四处游山玩水，既能让你安心调养身体，也能让你见见这大好河山”

　　澹台烬沉默了，他明白父亲的考量。父亲如今权势在朝中无人能及，确实容易引来非议，也可能让新帝心生忌惮。父亲此举，既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守护家族与姐姐的安危。

　　可仍忍不住为唐父感到委屈“可是父亲，您辛苦了大半辈子，就这样辞官，会不会……”

　　“傻孩子，”唐为谦笑了笑，眼中满是释然，“权势名利于为父而言，早已不及你们姐弟的平安重要。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看着你养好身体，看着你姐姐在宫中安稳度日。能陪在你身边，带你游山玩水，享享天伦之乐，于为父而言，便是最好的归宿。”

　　澹台烬望着父亲眼中的释然与疼惜，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好……孩儿听父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