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地

太华殿内，太后已然耐心耗尽，持剑与朝臣对峙。

　　“好！好一个誓死不从！”太后怒极反笑，挥手道：“郭巍，动手！”郭巍按兵不动，只是负手立在一旁，神色冷淡地看着殿内众人。

　　就在太后错愕、唐为谦惊疑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且慢！陛下有旨，谁敢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澹台烬行色匆匆，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锦盒，快步闯入殿内。

　　“阿烬？你怎么来了？”唐为谦又惊又急，连忙上前想将他护在身后，“这里危险，快出去！”澹台烬却按住父亲的手，摇了摇头，转而面向殿内百官与太后，高举怀中锦盒，高声道：“诸位大人、太后，此乃陛下生前拟定的圣旨，尚未公开，今日便请诸位共同见证！”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哗然。太后脸色骤变，厉声喝道：“胡说！陛下驾崩仓促，何来拟定的圣旨？你这黄口小儿，竟敢伪造圣旨，其罪当诛！”

　　“是不是伪造，众臣查验便知！”澹台烬毫不畏惧，当众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的明黄圣旨。

　　他展开圣旨，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百年之后，传位于太子，着即继位，主持朝政。赵王贤侄，久居京城恐生事端，着于旨意下达之日，即刻返回封地，非诏不得入京。百官需尽心辅佐新帝，恪守本分，如有违抗者，以谋逆论处……”

　　圣旨的字句清晰地传遍殿内，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众人心上。百官纷纷侧目，看向赵王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疏离，原本中立的官员更是神色微动，显然已心生偏向。赵王脸色惨白如纸，瘫软在地，嘴里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皇兄怎么会这么对我……”

　　澹台烬宣读完圣旨，将圣旨放在案几上，请众臣查验：“圣旨之上，有陛下御玺为证，绝非伪造。诸位大人皆是明辨是非之人，当知该如何抉择！”

　　唐为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圣旨躬身行礼：“臣唐为谦，恭迎新帝，谨遵圣谕！”太子属官紧随其后，齐声行礼，声浪震天。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郭巍，厉声喝道：“靖国公！你还愣着干什么？这圣旨定是伪造的！快下令拿下这黄口小儿，拥立赵王继位！”

　　郭巍闻言，缓缓上前两步，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圣旨上，仔细查验了一番御玺印记，心中暗道：“臭小子今晚跟来果然另有目的。”他收回目光，转身面向太子，随众臣一同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御玺，绝非伪造，臣谨遵圣谕！”

　　“你——”太后怒不可遏，剑尖颤颤巍巍地指向郭巍，“你背叛哀家！郭巍！别忘了你姓什么！你郭氏能有今日的荣光，全靠哀家扶持！”

　　“太后此言差矣。”郭巍直起身，神色依旧冷淡，语气平静无波，“臣一向忠心于皇帝，忠心于大统，何来背叛之言？郭氏的荣光，是历代先祖挣下的功勋，更是陛下的恩典，并非仅凭一人之力。如今圣谕在此，臣自然唯圣旨是从。”

　　太后还欲在言，殿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甲胄碰撞声，怀英带着京营禁军赶到，冲入殿内对着太子躬身行礼：“臣怀英，率京营禁军护驾！恭迎新帝继位！”

　　京营禁军的到来，彻底稳固了局势。原本还心存犹豫的官员见状，纷纷上前行礼，高呼“恭迎新帝”。

　　太后见状，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赵王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太华殿内的对峙，以太子一脉的胜利告终。

　　尘埃落定。澹台烬随众人跪在灵前，看着那簇跳动的烛火，耳边是延绵不绝的哭声。烛火的光影在灵柩上忽明忽暗，将周遭人的悲戚面容映照得愈发模糊，唯有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终于有时间静下来为先帝的晏驾而悲伤。他忽然想起先帝那日在书房说的话，说人间事，向来是悲喜交加，祸福相依。

　　那时他还笑着反驳，说有皇帝伯伯护着，有父亲姐姐疼着，他的日子里，只有喜，没有悲。

　　可现在，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死亡不是遥不可及的传说，而是藏在日常里的、猝不及防的掠夺。它不问你是否准备好，不问你有多珍惜，只会冷不丁地伸手，把你身边的人带走。就像指间的流沙，你越是想攥紧，它漏得越快。

　　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浸透了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想去找父亲，去找姐姐，想窝在他们身边，像小时候那样，哪怕不说话，也能寻到一点心安。

　　可抬眼望去，父亲正被一群大臣围住，眉头紧锁，语声低沉，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刺眼；姐姐立新帝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雨里的青松，半点不敢弯。

　　他们都很忙。忙着稳住朝堂，忙着操持丧仪，忙着护着这尚不安稳的家国。

　　他攥紧了拳，疼痛让混沌的思绪勉强清醒了几分。

　　温州返程的凶险刺杀，到京中诡异的压抑氛围，再到太华殿内剑拔弩张的对峙、赤裸裸的权力争夺，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从未经历过的黑暗与残酷。

　　他想起李砚曾借棋盘的纵横捭阖提过官场倾轧的残酷；想起赈灾途中怀英大人看似严苛的历练；想起那夜郭训眼底一闪而过的凉薄笑意和他晦暗的表情。

　　这些杂乱的疑问，再加上先帝离世的悲伤、对死亡突袭的恐慌，以及初涉朝堂黑暗面的无措，让他的大脑彻底过载，只觉得嗡嗡作响，胸口也闷得发慌。这份沉重，远比灵前的寒意更甚。

　　正心神恍惚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停在他身侧。澹台烬抬眼，看见郭训不知何时也跪在了灵前，身上已换了一身素白孝服，衬得脸色愈发清俊。他没说话，只是用膝盖轻轻碰了碰澹台烬的膝盖，像是在无声地安抚，眼底带着几分他读不懂的复杂。

　　“在想什么？”郭训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周遭的哭声里，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带着惯有的轻快，像是想帮他驱散些许沉重。

　　澹台烬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指尖微微发颤。

　　“没什么。”澹台烬轻声回应，转头望着他“只是在想，我以前竟从不知迅哥儿棋艺高深。”

　　“是怕输给我嘛？”郭训漏出了他的小虎牙“没事儿，我永远都会让着嘉宝的。”

　　澹台烬收回目光，不置可否“你知道，我是相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