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日常

白日里的强撑耗尽了澹台烬的气力，夜里回到微澜院，刚沾到床榻便发起了低热。

　　起初只是畏寒，裹着厚厚的锦被仍觉得浑身发冷，后来便开始咳嗽，咳得胸口发疼，连带着白日里强撑的精神头，尽数垮了下来。这场病拖拖拉拉小半个月，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人瘦得脸颊都凹陷下去几分，唐为谦瞧着心疼，索性让他歇了课业，只在晴暖的午后，陪他在廊下晒晒太阳，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澹台烬素来聪慧，往日里读书过目不忘，先生教的《论语》《孟子》，他不消几日便能背得滚瓜烂熟，握笔写字也是极快，一点就透。偏生身子底子太差，稍一劳累便要病倒。唐为谦从无半分苛责，反倒时常叮嘱书房的先生，“阿嘉学得累了，便让他去院里玩会儿，读书不在一时半刻，身子最要紧。”

　　更让唐为谦挂心的，是这孩子对人情世故的迟钝。他心里装着对旁人的好，却总也说不出口；分明是舍不得姐姐，却只知道攥着衣角红眼眶；别人对他好一分，他便要掏心掏肺地记着，全然不懂防备。在唐为谦和唐妙仪眼里，他就像个软糯的小糯米团，纯白干净，半点杂质都没有，生怕他被外头的风霜磋磨，被心思复杂的人带坏。

　　待澹台烬身子好些了，唐为谦便开始琢磨着寻些同龄的孩子来陪他。他不叫那些高门府邸里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只挑了几位知根知底的老友家的孩子——或是御史台李大人的小孙子李砚，性子敦厚稳重，一手围棋下得颇有章法；或是国子监王博士的女儿王清禾，与澹台烬一般爱读书，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娟秀，于琴乐一道颇具天赋；还有大理寺苏大人的小儿子苏玉，活泼些，不爱功名，最爱笔墨丹青。

　　李砚会带来自己珍藏的棋谱，皆是名家手批的孤本，展卷细说棋路经纬，星位落子的巧思；王清禾则会与他切磋音律之道，两人常为一曲《梅花三弄》的笛箫合奏指法争得面红耳赤，又或是为一段宫商角徵羽的旋法编排各执一词，最后索性联袂跑去寻唐为谦评理，引得他抚着长髯朗声大笑；苏玉与澹台烬对坐窗下，展卷细说笔墨章法，从中锋行笔的沉厚，到留白布局的意趣，讲得细致入微。

　　澹台烬起初还有些拘谨，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后来也渐渐放开了些。他会把自己爱吃的桂花糖分给小伙伴，会在王清禾弹琴时，悄悄为她续上一杯温茶；会在与李砚对弈时，主动让他一子；还会在苏玉画画时，站在一旁静静看，轻声说“这里的云，若用淡墨会更好”。有一次他练琴手指发酸，李砚便拉着他去花圃松土，说“活动活动筋骨才好”，三个孩子蹲在昙花苗旁，你一铲我一锄，弄得满手泥污，却笑得格外开怀。

　　每逢休沐日，唐府的庭院里便多了几分热闹。清晨的书房最是安静，唐为谦伏案处理公务，孩子们便在一旁分坐案前。王清禾铺纸研墨，写她的小楷，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澹台烬跟着临帖，他的字初时还带着几分拘谨，渐渐便有了唐为谦笔下的温润风骨，王清禾时常停下笔，凑过来看，轻声赞一句“唐兄的撇捺越发有力了”；苏玉则不爱写字，总捧着画册在一旁勾勒，偶尔兴起，便画下案前三人的模样，连澹台烬握笔时微微蹙起的眉尖都画得分明。

　　午后的庭院最是惬意。唐为谦会取出珍藏的古琴，放在廊下的石桌上。王清禾先抚了一曲《平沙落雁》，雁鸣般的旋律漫过庭院时，澹台烬指尖已无意识跟着节拍轻叩石桌——他虽讷于言说，对音律的敏感度却异于常人。轮到他试弹时，王清禾刚指点完指法，他竟已能断断续续弹出前两小节，指尖按弦的轻重、挑抹的节奏，比初学半月的人还要精准，只是神情紧绷，像在解一道复杂的算题。

　　“嘉弟这是把琴当成棋盘啦！”苏玉凑过来打趣，“指法是半点没错，可听着怎么像在数棋子，少了些味道。”王清禾也忍着笑点头：“是有些拘谨，弹琴要随心而动，你瞧这‘落雁’，该有远飞的自在才是。”

　　澹台烬耳尖微红，嘴硬道：“旋律没错便好，自在是虚的。”苏玉刚要反驳，却见他拿起案上的纸笔，寥寥几笔勾出古琴的轮廓，琴弦用细墨线细细画出，竟比苏玉平日的写生还要传神。“你画得再好，也说不出琴声里的意趣。”苏玉撇撇嘴，算是找回些面子。澹台烬抬眼，语气平静：“总比你画里的人，手脚比例都错了强。”

　　这话戳中苏玉的短处，他涨红了脸正要争辩，李砚已摆好围棋，笑着打圆场：“别争了，手底下见真章。阿嘉来与我对弈，赢了我，我便帮你说苏玉两句。”澹台烬应了声，落座时眼底已多了几分狡黠。他素来记得李砚下棋爱走“小飞守角”的习惯，开局便故意露个破绽，引李砚按老路子落子。

　　石桌上的围棋子黑白分明，李砚棋风沉稳依旧，却没察觉澹台烬早已布下暗线。待他反应过来时，右上角的棋子已被团团围住，想要突围已是难事。“你这是故意引我入套！”李砚又气又笑，“方才还说弹琴要讲实在，下棋倒会用虚招。”

　　“兵不厌诈。”澹台烬指尖捏着棋子，难得露出几分得意，“你方才没帮我，输了该罚。”苏玉在一旁拍着桌子笑：“砚兄，你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王清禾也停下弹琴，凑过来看棋盘，赞道：“阿嘉这收官手法真妙，我都没看出破绽。”

　　李砚认输后，故意挠了挠澹台烬的痒：“好啊，下次弹琴我可要故意挑你错处。”澹台烬躲着笑，指尖不小心碰倒了琴，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苏玉立刻掏出纸笔，快笔勾勒下这热闹的一幕，嘴里念叨着：“今日这画，就叫‘棋赢琴乱图’，保管比上次的传神。”

　　唐为谦立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笑闹的身影，眉眼间漾着温和的笑意。他不求澹台烬将来如何光耀门楣，只愿这孩子能在安稳的岁月里，在琴棋书画的相伴与伙伴的温情中，慢慢学着如何与人相处，慢慢懂得世间的温情，不再像从前那般，孤零零地守着满心的惶恐，生怕被谁丢下。

　　-----------------

　　我爱烬宝，想给他最好的，父母之爱，兄姊的呵护，朋友间的嬉笑怒骂都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