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渊靠在头等舱宽大的座椅里,看着舷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嘴角挂着一丝无奈又温柔的笑意。
清欢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要让妈妈想起你们最初的样子啊,Daddy!”
最初的样子,他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回很久以前,那个阳光过于明媚的九月午后。
那年九月的台大,暑气还未散尽,顾明渊抱着厚厚一摞《六法全书》从法学院大楼跑回宿舍,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一小片。他看了眼手腕上老旧的破表,下午两点,距离打工还有三小时。
电话铃声想起,是室友陈浩:“明渊,你在就太好了,江湖救急啊!商学院的微观经济学,王教授的课,点名超严,我赶不回去了教室201。”
顾明渊叹气,陈浩上周刚帮他顶了晚班,人情总得还。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他回道,转身朝商学院大楼走去。
商学院的气氛和法学院截然不同。走廊里飘着咖啡香,学生穿着也更讲究。顾明渊的白衬衫洗得发白,牛仔裤边缘有些磨损,在人群中略显突兀。
找到201教室,他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讲台上,头发花白的王教授正在板书复杂的曲线图。
顾明渊翻开陈浩的课本,打算装样子混过这节课。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前排一抹亮色吸引。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穿正红色连衣裙的女生单手托腮,另一只手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着什么。她没听课,甚至都没带课本。
顾明渊的心不由自主的漏了一拍。他见过很多漂亮女生,但眼前这女生不一样。那种一种鲜活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生命力。尤其是她画画时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有种特别的吸引力。。
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花名册:“沈书绫同学。”
“沈书绫同学?”教授提高音量。
她终于放下笔,慢悠悠站起来:“什么问题?”
语气里的不耐烦毫不掩饰。
教授重复了问题。沈书绫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趣的事。她直接伸手,从旁边男生桌上抽过课本,快速翻了几页,用甜美的声音懒懒的念了一遍。
念完,她把课本扔回去。整个教室鸦雀无声。王教授脸色不太好看,但最终摆摆手让她坐下。
顾明渊的心脏在胸腔里又重重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那点无伤大雅的无礼,而是因为她做这一切时那种浑然天成的不在乎任何人眼光的姿态。
下课铃响了。沈书绫第一个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顾明渊坐在原地,直到教室里人快走光了,才起身往前排走去。
沈书绫的座位上,落了一张纸。
是张速写。画的是窗外的樟树,线条潇洒利落,寥寥数笔就抓住了枝叶舒展的神韵。右下角是她飞扬的签名,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火焰。
他小心地拾起画纸,画得真好,好到不像商学院学生的随手涂鸦。
那天晚上,顾明渊在便利店值夜班。货架整理到时,他忽然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笔杆上有个小小的火焰刻痕,和白天那张速写上的标记一样。
是沈书绫的笔。大概是捡画时不小心从她座位上带出来的。
他摩挲着笔杆上的火焰,眼前又浮现出那双微微上挑的杏眼,和那身灼人的红裙。
“真是疯了。”他低声自语。
接下来几天,顾明渊发现自己总会“顺路”经过商学院大楼。周三下午,他“碰巧”又出现在201教室后门。陈浩这次没求救,是他自己来的。
沈书绫依旧坐在老位置,她还是在画画,这次画的是讲台上的教授,夸张的漫画风格,把严肃的老先生画成了吹胡子瞪眼的卡通人物。
顾明渊靠着后门,安安静静的看了她整整一节课。
他知道这很荒谬。他是法学院第一名,拿全额奖学金,打三份工,没时间也没资本去幻想这些。而沈书绫的大名全台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是沈氏集团的大小姐。全台大人尽皆知的“问题学生”,家里捐楼进来的,和他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理智啊,在那种鲜活的生命力面前,不堪一击。
周五,顾明渊在图书馆查资料时,听到旁边几个商学院女生聊天。
“沈书绫周六在美术楼办个小画展,听说都是她自己的作品。”
“她还真敢啊,不怕她爸知道?”
顾明渊放下笔。周六下午他原本要打工,但现在他得去美术楼。
周六下午三点,美术楼307室。顾明渊到的时候,画室里已经有不少人。沈书绫站在一幅大型油画前,正和一位年长的教授说话。她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比穿红裙时少了几分张扬,多了些学生气,站在那儿,依然是最耀眼的。
顾明渊没进去,就站在门口。他看着沈书绫讲解自己的画,整个人沉浸在艺术的世界里,发光发亮。这样的她,和商学院课堂上那个不耐烦的女生判若两人。
“不进去吗?”一个女生问道。
“看看就好。”他轻声回道。
女生打量他,突然笑了:“顾明渊对吧?法学院那个总拿第一的。你连续来了三天了,别以为我没发现。”
顾明渊耳朵有些热,但没否认。
“喜欢书绫?”她问得直接。
“欣赏她的画。”顾明渊避重就轻。
“得了吧。你看她的眼神…”
正说着,沈书绫的目光扫了过来。看到顾明渊时,她指着他,“喂,那个法律系的书呆子,你老看我干嘛?”
顾明渊没想到她居然记得自己,稳了稳心神:“你的笔,在我这儿。”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支铅笔。沈书绫接过来,看了看火焰刻痕,挑眉:“你捡的?怎么不早点还我?该不会是想私藏吧?”
“前几天没遇到你。”顾明渊面不改色,“我这私藏,只是暂时保管。”
沈书绫被他逗笑了:“法律系的就是会狡辩。那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还笔?”
“也看画。”顾明渊说,“画得很好。”
沈书绫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哪幅最好?”
这问题带着刁难的意味。但顾明渊没犹豫,指向角落一幅不太起眼的水彩:“那幅。”
沈书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画色调阴郁,笔触凌乱,和她其他作品风格迥异。
“为什么?”她声音低了些。
顾明渊说,“其他的也很好,但这幅不一样,有情绪,像是画画的人当时很难过。”
沈书绫沉默了。许久,她才轻声说:“那是我母亲去世那天晚上画的。”
顾明渊心里一紧:“抱歉。”
沈书绫转身走向那幅画,背对着他,“你是第一个看出这幅画不一样的人。他们都夸我技巧好,色彩棒,构图厉害,没人问我画的时候难不难过。”
她转回身,眼睛亮得惊人:“进来吧,别在门口傻站着。”
那天下午,顾明渊看完了沈书绫所有的画。从五岁时的素描习作,到最近完成的油画。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的成长轨迹,也能感受到那些华丽技巧下隐藏的孤独。
“你该学艺术。”他看完后,很认真地说。
沈书绫正喝水,闻言差点呛到:“你知道我爸要是听到这话会怎么反应吗?”
顾明渊说,“人生是你自己的,他不能替你活,也不能替你感受。”
沈书绫看着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简单的白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边缘开胶了,用线粗糙地缝过。但他的眼神很干净,很坚定,说话时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顾明渊,”她念他的名字,“你知道我是谁吧?沈书绫,沈氏集团沈崇业的独生女,靠我爸捐楼进的商学院,成绩差,脾气更差,超级难相处,这些你都听说过吧?”
“听说过。”顾明渊点头。
“那你还敢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不敢?”顾明渊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莫名温柔,“你是沈书绫,你会画画,而且画得很好,这是事实。跟你爸是谁没关系。”
沈书绫愣在原地。许久,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嘲讽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她本就生得极美,这一笑,更是明艳不可方物。顾明渊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比他记忆中南台湾最灿烂的阳光还要耀眼。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她说,“走吧,请你喝咖啡,当谢你说真话。”
“不用,我该去打工了。”顾明渊看了眼手表。
“打工?在哪儿?”
“学校后门的便利店。”
沈书绫拎起背包:“顺路,一起走。”
两人并肩走出美术楼,九月的晚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你为什么学法?”她忽然问。
“家里条件不太好。学法律,是像我这样的人,能看到的、最清晰的一条路。”顾明渊回答得很坦然,没有遮掩,也没有自卑。
“到了。”顾明渊在便利店门口停下,“谢谢你陪我走过来。”
沈书绫没动,从包里翻出一张票塞给他:“下周美术系有个讲座,法国来的画家,讲当代艺术。你要是有空,算了,你肯定没空。”
她转身要走,顾明渊叫住她。
“沈书绫。”
“干嘛?”
“讲座是几点?”
沈书绫回过头,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周三晚上七点,美术楼报告厅。不过你来不了吧?你要打工。”
“我可以调班。”顾明渊说。
沈书绫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随你。”
顾明渊握着那张讲座票,他翻开票的背面,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飞扬跋扈:
「敢不来你就死定了。——沈书绫」
顾明渊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知道,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有些事情就已经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