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张焦糊的纸条,像一片被命运唾弃的枯叶,在慈宁宫偏殿外寒冷的夜风中打了个旋儿,无声无息地坠入一丛半枯的迎春枝条间,被残雪和落叶虚掩,几乎与周遭的破败融为一体。
伊桉的心,也仿佛随着那纸条一同沉入了冰冷的深渊。她不知道这孤注一掷的示警能否奏效,更不知道那潜藏在暗处的“第三方”究竟是谁,目的为何。但她清楚,自己与谢珩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平衡,已被彻底打破。他们不再是单纯的猎人与猎物,甚至不再是心怀鬼胎的共谋者,而是两条被同一张巨网罩住、随时可能被拖上岸剖开的鱼。
接下来的两日,是在一种近乎凝滞的煎熬中度过的。太后依旧在生死边缘徘徊,慈宁宫内药气弥漫,诵经声不绝于耳。皇帝形容憔悴,脾气却愈发莫测,时而悲恸不能自已,时而又会因一点小事勃然动怒。宫人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
伊桉强迫自己将所有心神都投入到“侍疾”的角色中,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辞,都反复斟酌,力求无可挑剔。她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全心系于太后与皇帝安危的普通妃嫔,与外界的一切纷扰绝缘。
然而,眼角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窗外,瞥向那片她抛出纸条的角落,瞥向宫门外偶尔经过的、身着紫袍或青袍的官员身影。她渴望看到一丝异常,又恐惧看到任何异常。
谢珩也来过慈宁宫外叩安,依礼远远跪在宫门外冰冷的石阶上,面容沉静,眼底带着与皇帝相似的、因连日忧劳而生的青黑。他的目光低垂,没有与任何人交汇,包括远远站在廊下、被宫人簇拥着的伊桉。但他紧抿的唇角,和那看似恭谨却紧绷的脊背线条,透露出他同样处于巨大的压力之下。
伊桉无法判断他是否收到了那张纸条。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异常。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中,第三日傍晚,太后忽然有了片刻的清醒,甚至能勉强进些参汤。皇帝大喜过望,紧绷的神经似乎稍缓,允许部分重臣入内问安,时间极短。
谢珩自然在列。
伊桉站在内殿与外殿相接的珠帘后,手里捧着一碗温着的参汤,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能听到外间皇帝与几位重臣低声交谈的声音,谢珩那清冽平静的嗓音偶尔响起,汇报着前朝几件紧要却不算敏感的事务,措辞简练,滴水不漏。
问安很快结束。几位重臣依次退出。轮到谢珩时,他躬身行礼,转身,步履沉稳地向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外殿门槛的刹那,许是因为连日疲惫,又许是地上被宫人匆忙进出带入了些许雪水湿滑,他的脚下似乎微微一绊,身体晃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个趔趄,几乎瞬间就被他稳住了身形,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旁边侍立的内侍下意识想去搀扶,他已重新站稳,朝那内侍微微颔首,继续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