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气带着深秋的寒意,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过般的、略显寡淡的铅灰色。季瑜背着书包,站在四中校门口,看着那块熟悉的、略显斑驳的校名牌匾,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十天。不长不短。却像是隔了一辈子。
额头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被刻意垂下的额发勉强遮掩,但仔细看,依旧能看出端倪。身上那些看不见的淤青和疼痛,也还没有完全消退,走起路来,动作比平时迟缓些,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瘦了不少。
但不管怎样,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曾经让他烦躁、抗拒、却也构成了他大部分日常的世界。
深吸一口气,带着清冷和淡淡粉笔灰味道的空气灌入肺腑。他迈开脚步,走进了校园。
早读的铃声还未响,高二(4)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嘈杂的晨间喧哗,混合着读书声、聊天声、抄作业的沙沙声,充满了熟悉的、令人麻木的生机。季瑜从后门走进去,尽量低着头,不想引起注意。
但他一出现,还是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其实并不平静)的池塘,瞬间激起了一圈涟漪。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惊诧,好奇,探究,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和……窥探。毕竟,“和父亲打架打进医院”这种劲爆又带着点阴暗色彩的消息,在相对封闭的校园里,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发酵、传播,演变成了各种离奇或接近真相的版本。
季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他绷紧了脊背,下颌线收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向那个属于他的、第五组最后一排的、靠近后门和垃圾桶的座位。
他的同桌(现在是前桌了)位置上,周北祁已经在了。他依旧穿着熨帖的校服衬衫,背脊挺直,面前摊着一本英文原版书,目光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和那刚刚走进教室、引起小小骚动的人,都与他无关。
直到季瑜在他身后坐下,放下书包,发出轻微的声响,周北祁翻书的指尖,才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将书又翻过一页。
季瑜也垂下眼,拿出语文课本,摊开,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块字上。但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和心里翻腾的、复杂的情绪,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额头的伤疤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离开的这十天里发生的一切。
早读课在一种略显诡异的氛围中开始。语文老师走进来,看到季瑜,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开始领读。朗朗的读书声响起,暂时掩盖了那些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
季瑜跟着念,声音干涩,喉咙还有些不适。他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
周北祁的坐姿,看书的侧影,甚至他后颈那一小截冷白的皮肤,都和十天前,他离开教室去图书馆“培训”时,一模一样。仿佛中间那段充斥着疼痛、黑暗、泪水、消毒水和沉默守护的日子,从未存在。
这种“一切如常”的假象,让季瑜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变得更加难以言喻。是庆幸?还是……失落?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盯着课本。那些熟悉的文字,此刻却像一群陌生的、蠕动的黑色小虫,爬不进他的脑子。
好不容易熬到早读结束,第一节课是数学。李静茹抱着教案走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在季瑜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清了清嗓子:“上课!”
季瑜松了口气,却又提起一颗心。数学……他落下了整整十天的课,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基础,现在恐怕已经塌方了。
果然,李静茹开始讲解新的章节,涉及复杂的三角函数变换和图像。那些公式、符号、图形,在季瑜眼里,彻底变成了天书。他努力想跟上,但脑子像是生了锈,转不动,注意力也无法集中。额头的伤疤一跳一跳地疼,身上的旧伤也隐隐作祟。他只能茫然地看着黑板,看着李静茹的嘴一张一合,耳朵里嗡嗡作响,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就在这时,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悄无声息地,从他的桌子前方,滑落到了他的桌面上。
季瑜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周北祁的背影。对方依旧坐得笔直,似乎正认真听讲,完全没有回头。
他迟疑地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是周北祁那一手漂亮工整、近乎印刷体的字迹,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简洁的公式和一句提示:
【辅助角公式:a sin x + b cos x = √(a²+b²) sin(x+φ),其中 tan φ = b/a。
先看例1,核心是凑出这个形式。把系数提出来,注意符号。】
正是李静茹刚刚在黑板上写下的、季瑜完全看不懂的第一步推导的关键。
季瑜的心脏,没来由地,轻轻跳了一下。他握紧纸条,目光重新投向黑板,尝试按照周北祁的提示,去理解那道例题。
果然,抓住了“辅助角公式”这个关键点,再看李静茹的推导,虽然依旧吃力,但不再是完全抓瞎。他艰难地跟着思路,尝试在草稿纸上模仿。
一堂课下来,他听得云里雾里,但至少,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彻底放弃。每次在他即将完全迷失时,总会有新的小纸条,适时地从前方滑落过来。有时是一个关键公式,有时是解题思路的提示,有时甚至是一句简短的、对他草稿纸上某个错误步骤的纠正。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精准,高效,如同他之前在医院里的“看护”。
但这种沉默的、隔着半个身位的“补课”,却奇异地,比以往任何一次面对面、充满压迫感的“培训”,都让季瑜更容易接受。也许是因为距离,也许是因为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也许仅仅是因为……他现在真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