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陈鑫浩训练时扭了脚,一瘸一拐地来医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教练没人性。周北祁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医药包里(季瑜后来才知道他连这个都准备了),拿出了一小瓶喷雾剂,递了过去。“消肿。”他言简意赅。
陈鑫浩愣了下,接过来,喷了,凉丝丝的,确实舒服不少。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谢、谢了啊,周同学。”
周北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理他。
大飞有次来,饿得前胸贴后背,嘟囔着没吃晚饭。周北祁正将自己带来的、季瑜没动几口的、还算温热的皮蛋瘦肉粥推过去。“吃吧。”语气平淡。
大飞也没客气,呼啦呼啦几口喝完,抹抹嘴:“周同学,你这粥哪儿买的?味道不错!”
“家里做的。”周北祁看着书,头也没抬。
家里……做的?大飞和陈鑫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周北祁还会做饭?不过想想他照顾瑜哥那细致劲儿,好像……也不奇怪?
这些细微的、不经意的互动,像水滴石穿,悄然改变着某种氛围。陈鑫浩和大飞再来医院,对周北祁虽然依旧不敢造次,但眼神里少了最初的戒备和距离,多了点熟稔和……依赖?好像有周北祁在,瑜哥这边就不用他们太操心,他们只要负责带来外面的“热闹”和“生气”就行。
而周北祁,似乎也默认了这种“分工”。他依旧话少,表情少,但偶尔陈鑫浩他们说话太吵,或者做出什么蠢事(比如差点又打翻水杯),他淡淡瞥过去的目光里,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也少了最初那种“噪音清除”般的冷厉,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带着点无奈意味的警告。
这种变化,季瑜躺在病床上,看得分明。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更加难以言喻。
除了他们,偶尔也会有别人来。
李静茹是在季瑜住院第三天下午来的。她抱着一束开得有些蔫了的康乃馨,脸色比平时更严肃,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关切。她站在床边,看着季瑜苍白的脸和额头的纱布,眉头拧成了疙瘩。
“季瑜,”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灭绝师太”的威严,但语气缓和了许多,“好好养伤,别多想。功课的事情,等你好了再说。竞赛那边……”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窗边安静看书的周北祁,“有周北祁在,资料和进度他会帮你留意。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恢复。听到没有?”
季瑜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李老师。”
李静茹又交代了几句“听医生话”、“注意休息”,便匆匆离开了。她似乎很忙,但能抽空来看他这个“问题学生”,季瑜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教语文的吴老师也来过一次,带着一盒包装精致的曲奇,说话慢悠悠的,安慰季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还开玩笑说等他好了,要给他“开小灶”补补落下的课。教历史的胖老师也托陈鑫浩捎来了一本历史漫画书,说是给季瑜解闷。
就连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物理老师,也发信息让陈鑫浩转达问候。
这些来自老师的、或直接或间接的关心,像零星的火花,短暂地照亮了病房苍白的墙壁,也短暂地温暖了季瑜冰封的心湖。原来,在那些人眼里,他也不全然是个无可救药的“差生”和“麻烦”。
只是,这些关心,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便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疼痛,无力,对未来的茫然,还有对那个施暴者下落的未知,以及……心底对周北祁那份越来越难以厘清的、复杂依赖与抗拒交织的情绪,才是他此刻真实面对的、冰冷的潭水。
时间,在这种半昏半醒、疼痛与寂静交替、偶尔被探望打断的节奏中,又过去了几天。
季瑜额头和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疼痛从尖锐变得钝重,但依旧无处不在。脸色稍微有了一点人气,不再是骇人的死白。他能坐起来的时间变长了,也能自己拿着勺子,慢吞吞地吃完周北祁带来的粥。只是精神依旧不济,很容易疲惫,说话也还是没什么力气。
警方那边似乎有了进展。有一天,两个穿着便服的警察来到病房,向季瑜简单询问了当晚的情况,做了笔录。他们的态度公事公办,但眼神里带着对受害者的温和。他们告诉季瑜,季国华已经找到,目前被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让他安心养伤。听到那个名字,季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警察离开后,病房里陷入一片更深的沉寂。季瑜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周北祁也没有问,只是将一杯温水,默默地放到了他手边。
那天晚上,季瑜又做了噩梦。梦里是破碎的玻璃,挥舞的拳头,男人狰狞的脸,和冰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窒息感。他挣扎着醒来,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窒闷,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压抑的哽咽。
一只手,带着微凉的、稳定的触感,轻轻覆上了他紧攥着被单、微微颤抖的手。是周北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就坐在床边。
“没事了。”周北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平稳,像定海的神针,穿透梦魇的余波,“只是梦。”
季瑜猛地反手,死死抓住了周北祁的手,指尖冰凉,用力到骨节发白,仿佛那是溺水者能抓住的唯一浮木。他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牙,身体因为恐惧和后怕而微微发抖,胸膛剧烈起伏。
周北祁任由他抓着,没有抽回手,另一只手抬起,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用指腹,极轻地,抚过季瑜被冷汗浸湿的、冰凉的额头,掠过纱布的边缘,带着一种沉默的、却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季瑜抓着他的手,直到那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抓着他的力道也慢慢松懈。
然后,他轻轻抽回手,重新为季瑜掖好被角,调整了一下输液管。
“睡吧。”他说,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魔力,“我在这里。”
季瑜重新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再做噩梦。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透出一点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有些脚步,在伤痛、守护、沉默与细微的改变中,正悄然地,向着彼此,更近了一步。
尽管前方,依旧是一片朦胧的、未知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