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忽略。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喂水”这个任务上,精确控制着每一次的水量、力度、节奏。
当杯中的水还剩最后一口时,周北祁再次含入,俯身。
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比之前更慢了一点点。唇瓣相贴的触感,水流的渡送,气息的交融……一切似乎都与前几次无异。
然而,就在他渡完最后一口水,准备像之前一样,缓缓撤离,结束这次接触时——
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最后一口水带来更强烈的滋润感,或许是昏迷中的人身体本能的渴望,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周北祁无法分析的原因——在他撤离的刹那,季瑜那两片刚刚被水浸润、恢复了些许柔软的嘴唇,忽然无意识地、轻轻地,抿合了一下。
而这个抿合的动作,不偏不倚,正好将周北祁尚未完全离开的、下唇的一小部分,轻轻地、含咬在了齿间。
力道很轻,甚至算不上是“咬”,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懵懂的含吮,带着昏迷中人特有的、笨拙的依赖和探寻。温热的、湿润的、柔软的口腔内部,与牙齿极其细微的、带着一点酥麻感的压力,同时传递过来。
“!”
周北祁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像被一道极高电压、却极其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电流从被含咬的唇瓣处窜起,以光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近乎麻痹的战栗感。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维,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下唇那一小块被含住的皮肤,传来的温热、湿润、柔软又带着细微压力的触感。能听到两人近在咫尺的、交织在一起的、骤然变得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他自己的,平稳不再,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季瑜的,依旧微弱,却因为刚刚吞咽了水,而带上了一点湿润的水汽声。
他甚至能闻到,随着呼吸,从季瑜微张的唇齿间,逸出的、极淡的、混合了清水、药味和一丝少年人干净气息的味道,与他自己的气息,无声地交融在一起。
这个意外,完全超出了任何预设的程序,也超出了他所有理性分析的范畴。
这不是“喂水”。这不是任何形式的“医疗操作”或“必要接触”。
这是一个……吻。
一个由昏迷中人无意识发起的、懵懂的、却带着致命诱惑和亲密意味的……唇齿接触。
周北祁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季瑜近在咫尺的、放大的面容。苍白的脸色,紧闭的眼睫,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那两片正无意识、却执拗地、含着他下唇的、湿润柔软的嘴唇。
他能看到对方纤长浓密的睫毛根部,看到眼皮下细微的血管,看到鼻梁上一点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雀斑。所有的细节,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刺眼,也……灼热得烫人。
心脏,在胸腔里,失去了惯有的、精密控制的节奏,开始以一种陌生的、紊乱的、近乎疼痛的力度,疯狂地跳动、冲撞,像是要挣脱那层冰封的壁垒,破胸而出。
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从被含咬的唇瓣处,凶猛地窜向全身,点燃了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
理性在尖叫,在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命令他立刻离开,切断这危险、越界、完全失控的接触。
但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不,不是动不了,是……不想动。
那一点被含住的温热、湿润、柔软的触感,像带着魔力的藤蔓,悄然缠住了他所有的神经,带来一种陌生的、致命的、令人沉溺的悸动和……愉悦。
是的,愉悦。
尽管这愉悦混杂着震惊、慌乱、以及强烈的、对“失控”的本能排斥,但它确实存在。清晰,汹涌,无法否认。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最终,是季瑜先松开了。
或许是因为含咬的姿势不舒服,也或许是本能的动作结束了。他无意识地、轻轻地、咂了咂嘴,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头偏向了另一边,重新陷入了更深沉的昏睡,只留下唇角一点未干的水痕,和微微湿润、泛着一点不正常红润的唇色。
那点微小的、却足以摧毁一切冷静的压力,消失了。
周北祁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直起身,向后踉跄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指尖碰触到的皮肤,滚烫,带着湿润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水痕,和……那一点挥之不去的、被含咬过的、酥麻的、陌生的触感。
他死死地捂住嘴,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彻底乱了套,镜片后的眼睛瞪大,里面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清晰的震惊、茫然、混乱,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狼狈的悸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赋予了生命、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雕像,茫然地看着床上重新恢复安静沉睡的少年。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他自己失控的、粗重的呼吸声。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明晃晃地,落在两人之间,那一片狼藉的、带着水痕的床单上,也落在他捂着嘴唇的、指节泛白的手上。
发生了什么?
他……刚刚……
周北祁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疼痛地、失控地,跳动着。
那个无意识的、懵懂的、带着湿润水汽和细微齿关压力的“含咬”,像一道烙印,深深地、灼热地,刻在了他的下唇,也刻进了他向来精密、冰冷、秩序井然的世界核心。
冰层,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不可逆的裂痕。
而裂痕之下,是汹涌的、滚烫的、他从未面对过的,暗流与岩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