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惨淡而稀薄,透过504病房窗户上凝结的薄霜,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仪器屏幕幽绿的光,在渐亮的天色中显得黯淡了些,但规律的“滴滴”声依旧顽固地切割着时间的流逝。
陈鑫浩和大飞是被早班护士查房时轻微的脚步声惊醒的。两人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歪倒的陪护椅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红印,头发乱得像鸟窝。他们先是下意识地看向病床——季瑜依旧安静地躺着,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苍白透明,但呼吸似乎比昨夜平稳了些。然后,他们的目光才落到床边椅子上。
周北祁还坐在那里。姿势和他们入睡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只是其中一只手,似乎还维持着一种虚握的姿势,悬在床边),目光沉静地落在季瑜脸上。晨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但那双眼睛,依旧清醒,冷静,深不见底,仿佛一夜未眠的守护,对他而言不过是执行某个既定程序。
“周、周同学……”陈鑫浩打了个哈欠,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你……一夜没睡啊?”
周北祁闻声,缓缓转回目光,看了他们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说话。
大飞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七点了。“那个……我们得去学校了。”他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看着季瑜,又看看周北祁,“今天……有篮球排练,班主任盯着,不去不行。瑜哥这边……”
“你们去。”周北祁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略显低沉沙哑,但语气平静无波,“这里有我。”
他的回答简洁,干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也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看护”的责任。仿佛这本就是他分内之事。
陈鑫浩和大飞对视一眼,心里松了口气,但又莫名有些愧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周北祁和瑜哥的关系,他们一直没太搞懂,但此刻,这个总是冷冰冰、高高在上的学霸,却比他们这两个自称是“兄弟”的人,做得更多,更……可靠。
“那、那麻烦你了,周同学!”陈鑫浩连忙说,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十块钱,想塞给周北祁,“这个……你买点吃的,或者……”
“不用。”周北祁的目光甚至没落在那钱上,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去吧。”
陈鑫浩讪讪地把钱收回,又看了一眼季瑜,眼眶又有点红:“瑜哥,你好好休息,我们放学再来看你!”
大飞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着病床挥了挥拳头:“哥,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一起打球!”
两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清晨的医院走廊,重新恢复了空旷和安静。
病房里,只剩下周北祁,和床上依旧昏睡的季瑜,以及那些沉默运转的仪器。
阳光渐渐强烈了一些,透过窗户,在病床白色的被单上移动。周北祁终于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他看了一眼输液袋,里面的药液还剩大约三分之一。他起身,走到病房角落的洗手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因熬夜而有些混沌的大脑,重新恢复了一贯的清明和锐利。
他回到床边,重新坐下。目光再次落回季瑜脸上。经过一夜的昏睡(或者说,是在药物和自身修复能力作用下的深度休眠),季瑜的脸色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死白,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血色。但嘴唇干裂得更加厉害,起了一层白色的皮,甚至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小的裂口,渗着细微的血丝。
周北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缺水。长时间昏迷,无法自主进食进水,加上失血和药物作用,身体处于脱水状态。嘴唇的干裂是最直观的表现。需要补充水分。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有医院提供的、带吸管的塑料水杯,里面有大半杯凉白开。还有一根棉签。
他拿起棉签,蘸了些水,然后,极其小心地、动作轻柔地,用湿润的棉签,一点一点地,涂抹在季瑜干裂的嘴唇上。冰凉的清水浸润了干涸的唇瓣,带来细微的刺激。昏迷中的季瑜,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想汲取那一点清凉的湿意,但棉签能提供的太有限了,大部分水珠只是顺着唇缝滑落,沾湿了下巴。
周北祁停下动作,看着那依旧干渴的唇瓣,眸光微沉。
棉签补水效率太低,无法满足身体需求。需要使用吸管杯。
他放下棉签,拿起那个带吸管的塑料杯。将吸管的一头放进杯中的水里,另一头,他小心翼翼地、试图塞进季瑜因为无意识而微微开合的唇缝间。
然而,昏迷中的人,吞咽反射微弱,甚至不存在。当吸管头碰到他的嘴唇和牙齿时,他没有任何主动吮吸的动作。周北祁试着轻轻挤压杯身,让一点点水流顺着吸管流出,滴在季瑜的嘴唇和舌尖。
清水顺着干裂的唇缝渗入,昏迷中的季瑜,喉咙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微弱的吞咽意图,但大部分水却只是从他嘴角流了出来,浸湿了脸颊和枕巾。他甚至还无意识地、因为水流刺激而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吸管。
周北祁的动作顿住。他看着顺着季瑜嘴角流下的水痕,和那依旧干渴的、微微开合的嘴唇,眸色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