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鑫浩清了清嗓子,放下空饭盒,蹭到周北祁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周、周同学?”
周北祁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转向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说。
陈鑫浩被他这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有点紧张,咽了口口水,指了指床头柜上那杯凉水:“你……你中午也没吃饭吧?要不要……也给你点一份?医院食堂的饭可能不好吃,外卖……外卖挺快的!”
大飞也凑了过来,点头附和:“对,对!你想吃啥?辣的?不辣的?这家黄焖鸡不错,就是有点辣。要不……给你点个清淡的?馄饨?粥?”
两人眼巴巴地看着周北祁,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红油渍,眼神里是单纯的、没什么心眼的询问和一点点讨好。他们习惯了用食物来表达关心和善意,虽然方式粗糙直接。
周北祁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们手里油腻的一次性饭盒,最后落回陈鑫浩那双还微微红肿、却带着期待的眼睛上。
“不用。”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不饿。”
“那怎么行!”陈鑫浩立刻反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这都几点了!不吃饭怎么行!你还要守着瑜哥呢!饿坏了怎么办!对吧飞哥?”
“对对对!”大飞用力点头,“人是铁饭是钢!要不……我给你点个鸡汤小馄饨?清汤的,不放辣,暖胃!”他边说,边已经掏出了手机,重新点开了外卖软件,一副“你不说我就自己看着办了”的架势。
周北祁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并不习惯这种不由分说的关心,更不习惯被打乱既定的节奏(他本来打算等季瑜情况更稳定些,或者等这两个“活宝”离开后,再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但看着眼前这两个一脸坚持、甚至带着点“你不吃我们就不安心”表情的少年,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顿住了。
他想起了前天。如果是季瑜在这里,大概也会用这种粗声粗气、却不容拒绝的方式,逼着他吃东西吧?就像那天在麻辣烫店里一样,也会亮晶晶分享
一种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松动感,掠过他向来壁垒分明的心防。
“……随便。”他最终,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下嘴唇,吐出两个音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静默姿态。
但这已经是默许了。
陈鑫浩和大飞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搞定”的雀跃。大飞立刻在手机上操作起来:“那就鸡汤小馄饨!加个荷包蛋!不要香菜不要葱!”他点完,付了钱,献宝似的对周北祁说:“点好了!很快送到!”
周北祁没反应,仿佛已经入定。
外卖再次送到,是一份单独包装、看起来很清淡的鸡汤小馄饨,还有一个金黄的荷包蛋。陈鑫浩狗腿地帮周北祁打开包装盒,拆开一次性筷子,还细心地擦了擦床头柜,把馄饨和筷子摆好。
“周同学,趁热吃!”陈鑫浩招呼道。
周北祁这才重新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碗冒着些许热气、汤色清亮、飘着几点油星和紫菜的馄饨,又看了一眼陈鑫浩和大飞那两双写满“快吃快吃”的眼睛。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终于伸出手,拿起了筷子。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带着他固有的、近乎刻板的优雅。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用筷子轻轻拨开表面的紫菜,舀起一个玲珑的小馄饨,吹凉,送入口中。咀嚼得很仔细,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喝汤也是小口小口的,姿态端正,仿佛在进行某种安静的仪式。
与他旁边那两个蹲在地上、吃得呼啦作响、满嘴油光的家伙,形成了鲜明到滑稽的对比。
陈鑫浩和大飞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一样,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地上,满足地摸着吃撑的肚子,看着周北祁慢条斯理地吃东西。
吃饱喝足,又暂时无事可做(瑜哥还没醒),两人放松下来,话匣子就又打开了。这一次,不再是哭嚎和质问,而是变成了漫无边际的、少年人之间的叽叽喳喳。
“哎,浩子,你说瑜哥这次……得躺多久啊?”大飞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病床。
“不知道啊,看医生怎么说吧。不过看这架势,肯定得几天。”陈鑫浩也压低声音,愁眉苦脸,“下周还有物理小测呢,瑜哥上次还说这次要及格……这下又悬了。”
“嗐,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小测!”大飞不以为意,“人没事就行!不过……”他顿了顿,偷偷瞟了一眼安静吃馄饨的周北祁,声音压得更低,“你说,瑜哥他爸……真下得去手啊?自己亲儿子!”
陈鑫浩脸色也黯了黯,同样偷瞄了一眼周北祁,见对方似乎没注意他们,才用气声说:“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好东西!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上次去瑜哥家,他还想找我要钱呢!被我怼回去了!”
“真的假的?这么不要脸?”
“那可不!瑜哥摊上这么个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哎,你说……警察能找到他吗?能把他抓起来吗?”
“希望吧!这种人渣,关进去最好!”
“不过瑜哥醒了怎么办?他家里……还能回去吗?”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在这安静的病房里,依然清晰可闻。他们谈论着季瑜的伤势,担忧着他的学业,咒骂着他那混账父亲,猜测着警方的处理,也茫然地想着季瑜醒来后该怎么办。话题天马行空,逻辑跳跃,夹杂着粗口和少年人稚嫩的义愤,却无比真实地勾勒出他们眼中的季瑜,和那个与周北祁所知截然不同的、粗糙、无奈、甚至有些残酷的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