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人嘴巴真硬

季瑜咬紧牙关，准备硬抗这一下。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稳稳地抓住了黄毛即将落下的脚踝。那手指修长有力，像铁钳一样箍住，让黄毛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被制住的季瑜。

周北祁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近前，就站在季瑜身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黄毛痛苦扭曲的脸，又掠过旁边几个目瞪口呆的技校生，最后落在半跪在地上、一脸错愕的季瑜身上。

“放开他。”周北祁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抓着季瑜胳膊的瘦高个下意识地松了手。黄毛试图抽回自己的脚，却发现那只手纹丝不动。

“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黄毛色厉内荏地吼道。

周北祁没理他，只是手上微微用力。

“啊——！”黄毛惨叫一声，感觉自己的脚踝快要被捏碎了。“放、放开！我们走！这就走！”

周北祁这才松手。黄毛踉跄着后退几步，惊恐地看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脚踝，又看看眼前这个看起来清瘦俊秀、力气却大得吓人的男生，和他脸上那副平静到诡异的模样，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还不走？”周北祁淡淡地问，目光转向其他几人。

那几个技校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互相看了看，扶起黄毛，灰溜溜地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季瑜粗重的喘息声，和周北祁平稳的呼吸。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血腥味。

季瑜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仰头看着逆光站立的周北祁。他脸上没什么伤，但校服外套被扯得歪斜，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嘴角破了一点皮，渗出血丝，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肯定擦破了。比起疼痛，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眼前这一幕。

周北祁……救了他？用那种方式？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看着周北祁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他面前。

“擦擦。”周北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瑜没接，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不解，有残留的暴戾，还有一丝被看见狼狈模样的羞恼。“你……你怎么在这儿？”

周北祁没回答，只是保持着递纸巾的姿势，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嘴角和沾满灰尘的脸上，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顺路。”他言简意赅。

顺路？这附近根本不是周北祁回家该走的路！季瑜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周北祁平静无波的脸，想起刚才他捏住黄毛脚踝时那惊人的力道，想起他面对几个混混时那种完全不符合他“好学生”人设的、近乎漠然的冷静……还有此刻，他递过来的这张洁白柔软的纸巾。

这一切都太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接过了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几下，纸巾立刻染上了灰尘和血渍。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一阵刺痛，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一只手臂伸到了他面前。

是周北祁的手。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肤色冷白，刚才就是这只手，轻易制住了一个成年体格的混混。

季瑜看着眼前这只手，又抬头看看周北祁。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巷子外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地的安静诡异。

最终，季瑜咬了咬牙，抓住了那只手。

触手微凉，却十分有力。周北祁轻轻一带，就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利落，但足够稳。

季瑜站稳，立刻甩开了周北祁的手，像被烫到一样。他别开脸，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粗鲁，试图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和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谢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周北祁“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收回手，插回裤袋，目光在季瑜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只是皮外伤。“能走吗？”

“废话！”季瑜梗着脖子，忍着膝盖的刺痛，迈步就往巷子外走。脚步有些踉跄，但他极力稳住。

周北祁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既没有搀扶，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跟着。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前一后，沉默地移动着。季瑜走得很慢，膝盖和胳膊肘的疼痛不断提醒他刚才的狼狈，而身后那平稳的脚步声，则像鼓点一样敲在他心上。

他想问，你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会帮我？你那个样子……是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他害怕听到答案，也害怕面对自己心里那股因为周北祁的出现和出手相助而掀起的、更猛烈的惊涛骇浪。

周北祁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季瑜略显蹒跚的背影上，落在他倔强挺直的脊背上，落在他擦伤的手肘和膝盖上。

巷子很短，却又好像很长。走到巷口，喧嚣的街道重新涌入耳中。

季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硬邦邦的：“我回去了。”

“嗯。”周北祁应道。

季瑜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过身，看向周北祁。夕阳的余晖给周北祁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让他那惯常的冷峻淡化了些许。

“今天的事……”季瑜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到处说。”

周北祁似乎轻轻挑了一下眉梢，那弧度很小。“说什么？”他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季瑜一噎。是啊，说什么？说他季瑜被几个混混堵了，差点挨揍，最后被好学生同桌救了？这他妈比杀了他还难受！

“……没什么。”他最终闷声道，转身，一瘸一拐地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写满了烦躁、狼狈，和一种近乎仓皇的逃避。

周北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融入街道的人群，直到消失不见。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

然后，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步伐依旧平稳，不疾不徐。

只是插在裤袋里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抓住某人手腕时，那瞬间的、灼热的温度，和微微颤抖的触感。

他抬起手，对着渐暗的天光，看了看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又仿佛透过手指，看到了那人脸上混合着震惊、羞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或许是他看错了）的复杂神情。

顺路？

他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幽光。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