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操场的喧闹。夕阳的光线在缓慢移动,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里舞蹈。
季瑜僵硬地维持着抄写的姿势,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了。他全部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右手手背上,和旁边那个气息平稳、仿佛沉浸在题海中的家伙身上。
周北祁……你他妈的……
他在心里反复咒骂,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此刻这种焦躁、羞恼、慌乱、以及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挑动的心悸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感受。
而周北祁,在解完那道竞赛题后,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似乎在检查步骤。然后,他合上习题集,拿出那本淡黄色的、曾经给过季瑜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他没有立刻写字,而是微微侧首,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季瑜依旧泛红的耳尖,和那截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的手腕。
镜片后的眸光深敛,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在笔记本空白的页面上方,缓缓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笔尖悬停片刻,落下第一行字:
【观察记录更新:】
笔尖流畅移动,记录着冷静客观的观察分析。但在某个段落的末尾,他笔锋一转,写下了一句与之前风格稍显不同的话。字迹依旧工整,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另注:今日“非预期物理接触”一次。对象反应:应激性强烈,回避迅速,伴随显著生理表征(皮肤温度升高,局部毛细血管扩张)。数据点有待后续观测验证关联性。】
写完,他顿了顿,指尖在最后那个句号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留下一个极淡的指印。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分,将他的侧影拉得更长,也模糊了笔记本上那行新添的小字边缘。
教室里,那只刚刚经历了“非预期物理接触”的小猫,依旧僵坐在座位上,右手手背的皮肤仿佛还在隐隐发烫,心跳的余震尚未完全平息。
而投下涟漪的人,已经收起笔记本,神色如常地开始整理书包,准备迎接放学铃声。
只是无人知晓,那墨迹旁被轻轻碰触过的手背,和笔记本上新增的、带着体温的注脚,正在无声地编织着一张愈发细密、也愈发难以挣脱的网。
季瑜几乎是数着秒熬过那个下午的。周北祁指尖那转瞬即逝的微凉触感,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搅得他心烦意乱,坐立难安。他甚至不敢再往右边瞥一眼,整个后半节课都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仿佛旁边坐的不是同桌,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或者……一个散发着无形干扰波的诡异磁场。
放学铃一响,他几乎是弹射起步,抓起书包就往外冲,速度快得连陈鑫浩“瑜哥等等我”的喊声都甩在了身后。他需要空间,需要远离周北祁,需要理清脑子里那团越来越乱的毛线。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就不是物理距离可以轻易抹平的。季瑜一路闷头冲回家,摔上门,把自己扔进沙发,试图用熟悉的、带着陈旧气息的环境来驱散那股萦绕不去的陌生悸动。可没有用。手背上那一点微凉的记忆顽固地留存着,甚至随着寂静的降临而变得更加清晰。他烦躁地打开电视,让嘈杂的综艺节目声填满房间,可周北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镜片后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总是不合时宜地闪现在晃动的屏幕光影里。
更糟的是,当他终于冷静些许,试图继续跟那些物理错题死磕时,翻开的笔记本上,周北祁那工整的字迹,那些清晰的受力分析图,甚至那个被他画得歪歪扭扭的斜面滑块,都似乎带上了一种别样的意味。仿佛那些笔画线条里,也藏着那人冷静审视的目光,和那若有似无的、带着薄荷清冽的气息。
“操!”季瑜第无数次低骂出声,狠狠合上笔记本,将它塞进书包最底层,眼不见为净。他决定用最原始的方式消耗掉这过剩的精力——去城西那个熟悉的地下台球厅,打几局球,或许再跟常混那儿的人来点“友好交流”,用汗水和碰撞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挤出去。
他确实这么做了。在昏暗嘈杂、弥漫着烟味和汗味的台球厅里,他挥杆、撞击、赢下一局又一局,跟熟面孔插科打诨,甚至因为一点口角跟人动了手,拳头砸在对方下颌骨上的钝痛感让他短暂地找回了熟悉的掌控感。可当喧嚣散去,他独自走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冷风一吹,那股莫名的焦躁和空虚感又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