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看向笔记本，目光落在被水渍模糊的那几行字上。那是关于一道摩擦力题目的易错点提示，字迹有些晕开，但大致还能辨认。
季瑜盯着那团模糊的墨迹，忽然想起下午在办公室外，周北祁用那支红笔在他卷子上写字时的样子。手指修长稳定，笔尖移动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那混蛋……是不是连自己会气得摔本子，会看不懂，会在这里对着这些鬼画符咬牙切齿，都算到了？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蹿起一股凉意，但随即又被更旺盛的不服输的火焰压过。
算到了又怎样？
老子偏不信这个邪！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跟自己较劲，也像是跟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较劲，重新抓起那支几乎没怎么用过的、笔尖都快生锈的圆珠笔，在课本空白处，照着周北祁的示意图，歪歪扭扭地，画下了第一个力箭头。
画得很难看，线条歪斜，长度也不对。
但他咬着牙，继续画第二个。
夜色渐深，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车鸣。狭小的客厅里，只有少年粗重的呼吸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不时响起的、压抑着烦躁的低声咒骂。
那本淡黄色的笔记本，依旧像天书。但捧着它的少年，眼神里除了最初的愤怒和挫败，渐渐染上了一种近乎执拗的、不肯认输的光芒。
而城市的另一头，周北祁合上了手中的英文原版教材，走到窗边。夜色笼罩着安静的小区，远处霓虹闪烁。他推了推眼镜，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窗框。
那只脾气很大的小猫，现在……在对着他留下的“猫薄荷”较劲吗？
他很好奇，季瑜会坚持多久。是会愤怒地彻底撕掉笔记本，还是会……试图去理解那些对他而言如同乱码的步骤？
无论哪种反应，似乎都很有趣。
周北祁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夜色里，极轻地弯了一下。
明天，应该不会无聊。
夜色浓稠如墨，将老旧居民楼包裹。季瑜家客厅那盏昏黄的灯，成了这片灰暗背景里唯一倔强亮着的星点。
时间早已过了零点。茶几上摊开的物理课本边缘卷曲，旁边那个淡黄色的笔记本扉页被水渍晕开的痕迹已经干涸，留下浅褐色的皱褶。空了的泡面碗和揉成一团的零食包装袋散落一旁，无声诉说着主人与天书搏斗的惨烈。
季瑜瘫在沙发上，脑袋后仰，脖颈以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搁在沙发靠背顶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形状奇特的污渍，仿佛能从里面看出牛顿定律的图解。他眼底泛着明显的青黑，眼球布满血丝，不是熬夜的疲惫，而是一种高强度、低效率思考后特有的、接近虚脱的亢奋与茫然。
“力的分解……坐标系……正交……”他嘴唇翕动，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这几个折磨了他一晚上的词汇。手里还攥着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看懂了多少？大概……百分之五？可能更少。
周北祁的笔记简洁到近乎苛刻，每一步推导都建立在默认读者具备前置知识的基础上。对季瑜而言，这就像给他一份建造太空火箭的图纸，却只画了最终形态，省略了所有基础物理、材料学和工程步骤。他试图从课本里寻找那些缺失的“步骤”，但课本的语言同样官方而晦涩，两者互相印证，只让他更加云里雾里。
最可气的是，每当他卡在某个点，抓耳挠腮恨不得把书撕了的时候，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蹦出周北祁的脸。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戴着眼镜的脸，仿佛正隔着时空，平静地注视着他此刻的挣扎和狼狈。还有那句该死的“如果你能及格”……
“及格个屁！”季瑜猛地坐直身体，把笔记本重重拍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烦躁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不是面对拳头打不赢的挫败，而是面对一堆符号和文字时，那种无处着力的、智商被按在地上摩擦的羞辱。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客厅里焦躁地踱步。几步走到头，转身，再走回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被无形绳索束缚的兽。
视线再次掠过那个笔记本。被水渍弄脏的封面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可怜，但内里那些工整的字迹，却像无声的嘲弄。
扔了它。现在，立刻，马上。扔进垃圾桶，然后上床睡觉，明天去学校，该打架打架，该睡觉睡觉，去他妈的物理，去他妈的周北祁。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
但另一个更微弱、却更执拗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你就这么认输了？被那家伙用几张破纸、几个鬼画符就打败了？让他觉得你连看都看不懂，直接放弃？
季瑜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想起白天在办公室，老吴那句“不服气就拿出真本事来”。想起周围同学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更想起周北祁最后离开教室时，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到可恶的背影。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闷和烦躁都压下去，然后弯下腰，再次捡起了那个笔记本。这次动作不再粗暴，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沉重。
他重新坐回沙发，这次没再试图去攻克那些复杂的例题和推导。而是翻到最前面，从“核心概念”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开始。
看不懂定义？那就抄。把那些拗口的句子，一遍又一遍地写在草稿纸上，直到手指发酸，直到那些字眼在眼前模糊又清晰。
不理解公式？那就背。F=ma，v=v0+at……像背咒语一样，机械地重复，不管它们代表什么，先刻进脑子里。
他甚至翻出了初中的科学课本，试图找到一些更基础的衔接点。这个过程枯燥、痛苦，且效率低下。就像用最笨拙的方式开凿岩石，火星四溅，进展缓慢。
窗外的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远处传来早班环卫车隐约的声响。季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在茶几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笔，脸下压着写满凌乱字迹和扭曲力箭头的草稿纸。
闹钟在六点半准时响起，尖锐刺耳。
季瑜猛地惊醒，脖子和肩膀传来僵硬的酸痛。他迷茫地眨了眨眼，适应着晨光，然后视线聚焦在眼前一片狼藉的茶几上——泡面碗、零食袋、摊开的课本、笔记本，还有他奋战了一夜的“成果”：几张写满鬼画符般字迹和图形的草稿纸。
短暂的空白后，昨夜所有的记忆和情绪回笼。疲惫、挫败、愤怒，还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好像弄懂了“力是物体对物体的作用”这句话字面意思的、诡异的满足感？
他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试图将那点微不足道的“收获”甩出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底乌青，头发乱翘，脸色因为缺乏睡眠而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惯有的躁郁，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甘心的狠劲。
他把那几张草稿纸胡乱塞进书包，连同那个淡黄色的笔记本。动作依然粗鲁，但不再有扔掉它的冲动。
季瑜几乎是踩着早读铃声冲进教室的。身上还带着外面晨风的微凉和一丝熬夜后的颓丧。他习惯性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却在看到周北祁已经端坐在那里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北祁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依旧扣到最上一颗，袖口平整。他正低头看着一本外文杂志，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自带一层隔绝喧嚣的屏障。
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他微微抬眼，目光掠过季瑜略显疲惫的脸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镜片后的眸光平静无波，只是在季瑜走近时，几不可察地在他书包侧袋露出的、淡黄色笔记本的一角上，停留了半秒。
随即，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杂志上，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但季瑜还是捕捉到了那瞬间的注视。他心里莫名一紧，随即涌上一股被看穿般的羞恼。他故意把书包重重摔在椅子上，制造出不小的动静，然后一屁股坐下，把脸转向窗外，用后脑勺对着周北祁。
早读课嘈杂的读书声响起，季瑜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他能感觉到旁边那人存在感极强的气息，还有那种……仿佛无处不在的、安静的观察。虽然他并没有再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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