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晏安与孙迁予连日来皆是脚不沾地的忙碌,朝堂上的工事文书堆得案头盈尺,一边要规整新兵营的操练章程,一边要核对各州郡上报的粮草账目,两人白日里在兵部衙署并肩伏案,入夜后还要各自揣着心事辗转,唯有偶尔目光交汇时,那点藏在眼底的牵挂点藏在眼底的牵挂,能稍解几分连日操劳的疲惫。孙迁予握着狼毫的指尖早已磨出薄茧,低头核对粮秣清单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侍卫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单膝跪地高声禀道:“张将军,孙院正,大事不好!禁军方才在城门口逮捕了一名来路不明的男子,核查后得知,乃是将军的故国之人!”
这话如惊雷炸在两人耳边,张晏安猛地搁下笔,玄色衣袍带起一阵风,眉宇间的倦意瞬间被凝重取代:“人在何处?”“已被押往朝堂,陛下传将军即刻入殿觐见。”张晏安不敢耽搁,叮嘱孙迁予暂且守着衙署,转身便提步朝着金銮殿疾行而去,衣袂翻飞间,心头已然升起几分不祥的预感——自他被扣在大曜,被迫领了将军之职整训军队,这一月来,故国已有数位同乡寻来,皆是一入大曜便没了音讯,今日再添一人,此事绝非偶然。
金銮殿上,玉阶之下已跪了一人,粗布衣衫上沾着尘土与血污,发丝凌乱地贴在额间,却依旧难掩眉眼间的英气。薛逸端坐龙椅之上,指尖轻叩着扶手,见张晏安入殿行礼,便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轻慢:“又是你们的人……张将军,你且看看,这已是本月第三个闯入我大曜国境的故国之人了。”
张晏安顺着薛逸的目光望去,待看清那跪地之人的面容时,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脚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人抬眼看来,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中怒火翻涌,死死盯着他的模样,正是他在故国军营中最要好的挚友,燕鸿锦!当年两人一同入营,一同练兵,一同出生入死,是能彼此托付后背的兄弟,他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在大曜的金銮殿上与燕鸿锦相见。
燕鸿锦显然也认出了他,胸腔里的怒火与委屈瞬间冲破了所有隐忍,猛地朝着玉阶之上的张晏安嘶吼出声,字字如泣血,震得大殿梁柱似有回响:“张晏安!你这个叛徒!”这一声怒吼带着滔天恨意,震得殿上百官窃窃私语,薛逸端坐在龙椅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只作壁上观,任由事态发酵。
张晏安眉头紧蹙,脸上满是茫然无措,他何尝不知自己这般处境在外人看来便是叛国投敌,可其中的委屈与隐忍,却无从对外人言说。他看着燕鸿锦眼中的恨意,心中如刀割般疼,却深知此刻金銮殿上耳目众多,薛逸更是虎视眈眈,绝不能当众道出实情。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硬着心肠沉声道:“大胆狂徒,擅闯我大曜国境,还敢在金銮殿上咆哮,来人,将他拖入天牢,严加看管!”
禁军应声上前,架起激动挣扎的燕鸿锦便往外走,燕鸿锦依旧回头怒视着他,嘶吼声不绝于耳,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张晏安心上。待殿中百官散去,薛逸也带着宫人离去,张晏安才快步朝着天牢而去,途中特意遣散了随行侍卫,又让人去寻了孙迁予与公山斐姐妹,几人趁着暮色沉沉,避开巡逻的禁军,悄然潜入了天牢深处。
天牢之中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与血腥味,燕鸿锦被铁链锁在石柱上,衣衫破碎,脸上带着被审讯的伤痕,却依旧梗着脖颈,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见张晏安几人进来,他只是冷冷瞥了一眼,便别过了头,满脸的不屑与鄙夷。张晏安示意公山斐姐妹守在牢门外望风,随后便上前,解开了缚在燕鸿锦身上的锁链,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鸿锦,事出有因,并非你所见这般。”
他从未对人袒露过实情,此刻却毫无保留,将自己如何被掳至大曜、薛逸如何以故国百姓相要挟、他如何假意投诚只为伺机脱身,又如何与孙迁予、公山斐姐妹暗中筹谋,想要寻机归国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尽数告知燕鸿锦。他说得情真意切,眼底满是对故国的牵挂与无奈,孙迁予站在一旁,亦是红了眼眶,轻声补充道:“燕公子,张将军从未忘本,我们二人日夜筹谋,只为能早日回去。”
谁知燕鸿锦听完,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他缓缓抬眼,看向张晏安与孙迁予,目光里带着几分失望:“我信你有苦衷,可张晏安,你打算就这般一直待在这大曜,做这寄人篱下的将军,对自己那早已陷入战乱的国家,不管不顾吗?”
“战乱?”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张晏安与孙迁予双双愣住,两人皆是满脸错愕,异口同声地问道,“你说什么?故国与大曜早已议和,何来战乱之说?”他们被困大曜一年有余,虽日日筹谋归国,却从未听闻故国开战的消息,薛逸更是从未在朝堂之上提及只言片语,想来是刻意封锁了消息。
一旁的公山斐与公山常闻言,脸色皆是一变,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骇,随后齐声脱口而出:“不会是……西凉军!”这话一出,几人皆是心头一沉,公山斐皱紧眉头,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我姐妹二人方才便觉蹊跷,西凉近年势力愈发强盛,早已暗中扩充兵力,野心勃勃,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真的敢贸然宣战!”公山常亦是面色凝重:“西凉铁骑素来勇猛善战,若是真的对故国出兵,故国兵力本就不及,如今定然是危在旦夕!”
燕鸿锦看着几人震惊的模样,脸上的嘲讽渐渐褪去,只剩下满心的沉重:“西凉军来势汹汹,一月前便突袭了故国边境,一路势如破竹,连下三城,如今已然兵临城下。我等苦等你归,却迟迟不见你的身影,反倒有不少同乡来寻你,皆是一去不返,我实在忍无可忍,才孤身闯过大曜国境,只求寻你问个明白,求你回去,领兵御敌!”
此言一出,公山斐姐妹再也按捺不住,故国危在旦夕,她们公山氏虽扎根大曜,却也念及旧情,更知晓西凉军的残暴,若是故国覆灭,下一个遭殃的便是大曜边境。两人不顾张晏安与孙迁予的阻拦,公山常握紧了腰间暗藏的箭囊,公山斐亦是摸向了袖中的暗器,语气坚定道:“将军,孙公子,事不宜迟,我姐妹二人先行一步,赶回故国打探战况,你们随后便来!”话音未落,两人便身形一闪,如轻烟般消失在天牢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句“切记速来”的叮嘱,回荡在空荡的牢狱中。
张晏安与孙迁予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急与恐慌,故国战乱,亲人安危未知,早已容不得他们半分迟疑。张晏安一把扶起燕鸿锦,沉声道:“鸿锦,委屈你再忍片刻,我二人即刻去寻马匹,带你一同归国!”两人不敢耽搁,连夜寻了三匹快马,趁着城门守卫换班的间隙,带着燕鸿锦悄然出了大曜京城,一路朝着故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踏碎了夜色,风在耳边呼啸,孙迁予坐在马背上,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指尖紧紧攥着缰绳,脑海中反复闪过母亲的身影——母亲体弱,常年居于家中,如今战火纷飞,她是否能安然无恙?是否已被疏散?种种念头如乱麻般缠绕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眼眶早已被泪水浸湿,视线渐渐模糊。
身旁的张晏安亦是心绪翻涌,他一边策马狂奔,一边侧目看向身侧的孙迁予,见她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惶恐,沉声道:“孙兄我们定会尽快赶到”话虽如此,他自己的心中亦是一片慌乱,他想起尚未寻到的孙迁予,想起故国军营里的袍泽,想起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疼。两人皆是瞳孔发颤,满心都是最坏的揣测,却又在心底拼命祈祷,盼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路披星戴月,疾驰数日,终于抵达故国边境,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四人人彻底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往日里炊烟袅袅的村落,此刻早已化为一片焦土,断壁残垣之间,散落着烧焦的梁柱与农具,昔日肥沃的田地,如今满是弹痕与沟壑,放眼望去,满目荒凉,听不到一丝人声,唯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像是在诉说着这场战火的残酷。
孙迁予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地朝着村落深处跑去,口中不停呼喊着“娘!娘!”,声音嘶哑破碎,泪水汹涌而出,脚下的碎石划破了衣料与肌肤,她却浑然不觉,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要找到母亲。张晏安连忙紧随其后,一边安抚着她的情绪,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燕鸿锦亦是神色凝重,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护在两人身侧。
几人一路朝着都城的方向奔去,沿途的城镇皆是一片狼藉,越是靠近都城,景象便越是惨烈,街道上随处可见散落的兵器与残破的旗帜,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与血腥味。孙迁予的脚步越来越慢,心中的绝望愈发浓烈。
行至都城城门下,昔日宏伟的城门早已坍塌大半,城墙上布满了箭矢与刀痕,三人艰难地穿过残破的城门,踏入城中,目光所及,皆是断壁残垣,往日的繁华盛景,早已被战火焚烧殆尽。孙迁予的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张晏安连忙将她扶住,就在此时,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从一处坍塌的民房废墟下传来。
“有人!”张晏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快步上前,燕鸿锦亦上前相助,两人小心翼翼地搬开压在上方的断木与石块,不多时,便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被一根横梁压住了双腿,气息微弱,脸上满是血污。孙迁予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为老者擦拭掉脸上的灰尘,声音带着哽咽的急切:“大爷,您怎么样?这里发生了什么?百姓们都去哪里了?”
老者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几人身上,喘息着说道:“是……是燕将军……燕鸿锦将军,他在西凉军攻城之前,便料到了危机,提前组织城中百姓往东边的山谷迁移,我……我年纪大了,跑得慢,被这横梁压住了……”燕鸿锦闻言,眼眶一红,连忙道:“大爷,是我来晚了。”
“那……那前线的军队呢?”张晏安连忙追问,心中最牵挂的,便是故国的兵力与战况。老者咳嗽几声,气息愈发微弱,一字一句艰难地说道:“军队……还在西边的峡谷与西凉军拼死打斗,伤亡惨重……至于那些敌人……正是……正是西凉铁骑啊……他们下手极狠,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厮杀呐喊之声,隐隐朝着都城的方向逼近。张晏安猛地抬头,看向西方,眼中燃起滔天怒火,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剑鞘被他攥得咯吱作响。孙迁予擦干脸上的泪水,眼中的惶恐渐渐被坚定取代,她知道,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唯有并肩作战,才能护住残存的百姓,守住这片故土。
燕鸿锦扶着老者,沉声道:“晏安,孙公子,西边峡谷乃是兵家必争之地,我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急需支援!”张晏安点头,目光落在孙迁予身上,眼中满是坚定与牵挂:“孙兄,我带你去东边峡谷,若是战事凶险,你便寻一处安全之地等候,我定会带大曜援军赶来。”
孙迁予却摇了摇头,指尖虽带着微凉,语气却无比坚定:“我与你一同去,我总跟在你身后,如今在这乱世,我亦要为国捐躯。”就在此时,两道轻盈的身影从远处疾驰而来,正是先行一步的公山斐与公山常,两人身上皆沾了尘土,神色凝重,公山常手中的弓箭已然上弦,沉声道:“将军,孙公子,我们打探到,西凉军主帅乃是西凉王的胞弟,性情残暴,如今正亲率大军猛攻西边峡谷,我军防线已濒临崩溃!”
张晏安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所有情绪压下,抬手拔出腰间佩剑,剑刃在残阳下泛着凛冽的寒光,他看向众人,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诸位,故国危难,匹夫有责!今日,我张晏安便在此立誓,定要击退西凉铁骑,护我故土百姓!愿随我一同前往西边峡谷者,生死与共!”
燕鸿锦率先拔剑响应,剑声铿锵:“愿随将军一战!”公山斐姐妹亦是颔首,公山常挽弓搭箭,目光锐利如鹰:“我姐妹二人,愿效犬马之劳!”孙迁予握紧了手中的一柄短刃,此刻她眼神坚定,与张晏安并肩而立,眼底满是誓死相随的决绝。
残阳如血,染红了残破的都城,一行五人,带着满腔热血与决绝,朝着西边峡谷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而坚定,划破了这乱世的悲凉,前方是硝烟弥漫的战场,是凶残暴虐的西凉铁骑,可他们心中,却有着共同的信念——守住故国,护住彼此,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辞。
西边峡谷的厮杀声已然清晰可闻,震天的战鼓与兵刃相接的脆响,交织成一曲乱世悲歌。张晏安一马当先,手中佩剑直指苍穹,身后的几人亦是紧随其后,他们知道,这一战,关乎故国的存亡,关乎无数百姓的性命,更关乎他们心中那未曾熄灭的希望。而他们未曾料到的是,此次西凉出兵,并非只是单纯的扩张领土,背后更藏着与公山氏先祖相关的隐秘,甚至与薛逸暗中的筹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场战火,终将烧得更旺,将他们所有人,都卷入这乱世的棋局之中,再也无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