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翁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疲惫的巨兽在喘息。舱门缓缓闭合,将“时光画廊”的废墟和那行诡异的字迹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苏念安瘫坐在副驾驶位上,安全带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的纳米绷带封住,但那种银色血液被抽离的眩晕感依旧阵阵袭来。
“坐标设定:下一站,‘数据坟场’。”江逾白的声音在驾驶位响起。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机械,手指在全息面板上飞快跳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数据坟场?”苏念安皱了皱眉,那里是星网废弃代码的流放地,混乱且危险,“我们去那里干什么?”
“林秋留下的日记本虽然毁了,但‘画皮’在消散前释放了一股高频脉冲。”江逾白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雷达屏幕,“这股脉冲里藏着一段加密的残影。如果不追上去,这段代码一旦在星网中扩散,下一个‘完美世界’就会在虚拟端诞生。”
苏念安正想追问,余光却瞥见江逾白垂在身侧的左手正在微微颤抖。
“江逾白,你的手……”
江逾白迅速将手缩回袖口,动作僵硬得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没事,只是刚才接触了高维画灵,有点神经抽搐。”
苏念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就在这时,驾驶台中央的全息投影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即自动激活。
没有信号源显示,没有拨号音。
屏幕上只有一片漆黑,紧接着,无数白色的噪点像雪花一样疯狂堆积,最后竟然在屏幕上拼凑出了一张模糊的、正在微笑的人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熟悉感——是“画皮”。
“警告!检测到未知信号入侵!防火墙正在崩溃!”AI冰冷的提示音瞬间炸响。
苏念安猛地拔出星尘笔,笔尖对准了全息投影。
“别动。”江逾白突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屏幕上的“脸”虽然扭曲,但并没有攻击性,反而像是在……播放一段录像。
噪点散去,画面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画架。画架上没有画纸,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前,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画袍的背影。那人手里拿着一支沾满墨汁的画笔,正在对着镜子作画。
随着画笔的挥动,镜子里倒映出的竟然不是那个画师的脸,而是——
苏念安的脸。
更准确地说,是苏念安被画在了镜子里。她的眼睛被涂黑,嘴巴被撕裂开一道夸张的弧度,整个人变成了一幅诡异的肖像画。
“这……这是什么?”苏念安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画面中的画师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依旧是一片混沌的灰雾,但在雾气之下,苏念安隐约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和江逾白一模一样的、有着万花筒般纹路的眼睛。
“江逾白!”苏念安惊恐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江逾白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从袖口中滑落。掌心的纹路里,银色的光芒正在疯狂流转,竟然在皮肤表面勾勒出了一幅微型的——
那幅正在镜子中作画的场景。
“它不是在画我……”江逾白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绝望的苦笑,“苏念安,它画的是我。或者说……它就是我。”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画师突然伸出手,隔着屏幕,指向了苏念安。
一段文字缓缓浮现在屏幕底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写成的:
【你以为你救的是画家,殊不知,你才是那张被画皮覆盖的画布。】
“嗡——”
驾驶舱内的灯光瞬间熄灭,只剩下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红光。
江逾白猛地捂住胸口,整个人蜷缩在驾驶座上,痛苦地喘息着。
“江逾白!江逾白!”
苏念安慌乱地去扶他,却感觉到他的体温低得吓人,仿佛刚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别信……别信那个电话……”江逾白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随即昏了过去。
苏念安愣住了。
电话?
她迅速检查终端,发现刚才那段视频并不是通过网络传输进来的,而是通过一个极其古老的通讯频道——私人语音线路。
那是只有极少数老式飞船才保留的功能,通常用于紧急求救或私人密谈。
而通话记录里,显示着一个刚刚结束的通话。
拨出方是——【江逾白】。
通话时长:3分14秒。
可苏念安明明记得,从离开废墟到现在,他们一直在一起,江逾白的手指虽然在操作面板,但从未碰过那个红色的语音拨号键。
苏念安看着昏倒在驾驶座上、面容苍白的江逾白,又看了看屏幕上那行血红的文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将她彻底包裹。
飞船正在穿越小行星带,舷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星尘。
而在那片黑暗中,苏念安仿佛看到无数双眼睛,正藏在每一块陨石的背后,静静地注视着这艘孤独的飞船。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段通话的录音回放。
“滋……滋……”
先是漫长的电流噪音。
然后,是一个男人低沉、沙哑,却又带着一丝诡异温柔的声音。
那声音不属于江逾白,也不属于“画皮”。
那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他在电话那头轻声说道:
“欢迎来到‘追逐’游戏,我的孩子们。记住,不要停下脚步,因为一旦停下,画框就会合上。”
录音结束。
苏念安握着终端的手指关节泛白,她转头看向舷窗外深邃的宇宙。
“信天翁号”像是一粒微尘,正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未知的、充满恶意的星海。
而在她身后,江逾白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掌心的银光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极淡的、灰色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