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苏念安的神经。

“他也是……我画出来的。”

这句话在空旷的画世界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感。苏念安握着星尘笔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金色光芒忽明忽暗。

她死死盯着那张悬浮在半空的“画皮”。此刻，那张惨白的皮上，竟然真的浮现出江逾白的面容——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雾，却偏偏带着江逾白惯有的、那种温柔又忧伤的神韵。

“你在撒谎。”苏念安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江逾白是活生生的人，他有血有肉，有……”

“有记忆吗？”“画皮”怪笑着，那张脸扭曲变形，时而是陈伯的苍老，时而是江逾白的年轻，“苏念安，你看看他的记忆。你敢看吗？”

随着它的尖啸，江逾白悬浮的身体猛地一震。一道道灰白色的烟雾从他七窍中渗出，在他身后汇聚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那是江逾白的“记忆”。

画面里，没有童年，没有父母，没有成长的轨迹。

只有一个昏暗的地下室，一盏摇曳的煤油灯。

陈伯坐在画架前，疯狂地挥动画笔，嘴里念叨着：“不够……还不够像……我要画一个能留住她的人……”

笔尖落下，画布上并没有出现具体的形象，而是涌出一团团蠕动的、带着星尘光泽的颜料。

那些颜料像是有生命一样，慢慢扭曲、拉伸，拼凑出了一个人的轮廓——那是江逾白的轮廓。

“不……这不是真的……”苏念安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她想起了林秋在《星尘录》日记本上看到的那幅画——画家挖出心脏放进画布。

难道……江逾白真的只是陈伯用星尘和执念捏出来的傀儡？

“画皮”贪婪地吸了一口江逾白残存的灵魂气息，声音变得更加阴柔：“他是个失败品，苏念安。他太像‘那个人’了，所以他有了不该有的感情。他爱上了作为‘原型’的你。这违背了画的规则。”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苏念安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瞳孔中爆射出决绝的光芒。

她手中的星尘笔突然调转方向，没有刺向“画皮”，而是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手臂。

鲜血瞬间涌出，但那不是红色的血，而是散发着璀璨银光的流体——那是比普通星尘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源星尘”。

“你……！”“画皮”似乎感到了恐惧，它惊恐地尖叫起来，“你疯了？！你竟然把源星尘注入这种虚假的躯壳里？！”

苏念安脸色惨白，却笑得凄美：“你说江逾白是画出来的？好。那我就用我的‘源’，改写这幅画的规则。”

她猛地挥手，将手臂上的银色血液甩向江逾白。

银光如雨，落在江逾白身上，瞬间渗透进他的皮肤。原本灰败、即将熄灭的生命体征，突然被这银色的电流激活。

“画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贴在江逾白胸口的本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是被高温灼烧的蜡像，迅速融化、剥离。

“你……你把你的‘原型代码’给了他……”“画皮”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那张江逾白的脸在痛苦中崩解，重新变回了那张丑陋的皮革，“你……你才是那个……怪物……”

“我是怪物，还是人，重要吗？”苏念安看着缓缓睁开眼睛的江逾白，眼中的金色网格渐渐消散，恢复了原本的黑色，“只要能留住他。”

江逾白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

那双眸子不再是混沌的灰雾，而是变得深邃如夜空，里面隐隐有星辰流转。

他看着满身是血的苏念安，眼神从迷茫逐渐聚焦，最后化作一滩化不开的温柔。

“念安……”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真实，“好痛。这里……好痛。”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贴着“画皮”的地方，此刻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像是未愈合伤口的印记。

苏念安冲过去，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泪水终于决堤。

“没事了……没事了……”她哽咽着，“我不是什么原型，你也不是什么画出来的傀儡。我们是……是共生的星尘。”

就在这时，整个画世界开始剧烈震动。

“警告！深层画世界能量崩塌！警告！”

那个没有五官的“画皮”在彻底消散前，发出了最后的诅咒：“你们逃不掉的……只要‘时光画廊’还在，只要还有人执迷于画……这个循环就不会结束……”

“那就毁了它。”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金色的门扉外传来。

苏念安和江逾白猛地回头。

只见林秋站在门边，怀里抱着那本《星尘录》。她的脸色苍白，显然刚才的对话她都听到了。而在她身后，那扇连接现实世界的金色门扉正在迅速缩小。

“林秋？”苏念安惊讶道。

林秋看着手中那本日记，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在日记的最后一页找到了控制核心。陈伯的执念之所以能存活，是因为这本日记一直在吸收现实世界的能量。只要毁了它，这个画世界就会彻底死去。”

她抬起头，看向苏念安和江逾白，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你们走吧。回到现实去。这里……由我来终结。”

“不行！你会和这里一起消失的！”苏念安大喊。

“不，我不会。”林秋摇了摇头，手中的终端突然亮起，连接着“信天翁号”的远程操控界面，“我的锚点在现实。我只是……要亲手埋葬这个噩梦。”

她猛地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10，9，8……”

“林秋！”苏念安想要冲过去，却被江逾白一把拉住。

“来不及了。”江逾白紧紧抱住她，看着林秋的身影在倒计时的红光中越来越模糊，“这是她选择的路。”

“3，2，1……”

“走！”林秋大吼道，手中的终端爆发出一道强烈的白光，将苏念安和江逾白包裹。

金色的门扉彻底关闭。

……

“轰——！！！”

现实世界中，“时光画廊”的废墟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冲击波席卷而出。所有的焦黑画作在这一刻化为灰烬，随风消散。

“信天翁号”猛地一震，舱门打开。

两道身影跌跌撞撞地滚了出来——正是苏念安和江逾白。

他们大口喘着气，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废墟。

林秋没有出来。

“她……”江逾白握紧了苏念安的手。

苏念安沉默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便携终端。屏幕上，林秋的信号点已经消失，但在最后的位置，留下了一段简讯。

“念安，江逾白。日记本我已经销毁了。‘画皮’死了，陈伯的执念也散了。但我知道，你给江逾白注入了源星尘，这会让你们成为新的‘画灵’载体。小心……小心那些想要画出‘完美世界’的人。”

苏念安关掉终端，抬起头。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在废墟之上。

江逾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里，隐隐有一丝银光在流动。他转头看向苏念安，发现她的眉心，那颗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痣，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星尘光芒。

“我们接下来去哪？”江逾白轻声问。

苏念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那支干涸的星尘笔重新插回口袋。

她看着远方初升的太阳，眼神冷冽而坚定。

“去找那些‘想要画出完美世界’的人。”她拉起江逾白的手，“既然我们是‘画灵’，那就让他们看看，画里的东西，未必都听画家的话。”

风起，卷起几片残存的画纸灰烬。

那灰烬在空中盘旋，隐约拼凑出一只残缺的眼睛的形状，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画，从未停止。

画皮之下，星尘之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