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带”的入口,像是一张被烧焦的巨兽之口。
“信天翁号”的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这是空间曲率急剧变化带来的应力反应。舷窗外,原本漆黑的宇宙变成了暗红色,无数漂浮的金属残骸在引力漩涡中缓缓旋转,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钢铁暴风雪。
这里是三个月前那场惨烈战役的遗迹。
“辐射值正在飙升!”林秋死死盯着仪表盘,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念安,你确定我们要进去吗?这里的磁场混乱得像一团乱麻,导航系统快失效了。”
“继续前进。”苏念安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她的手一直按在主屏幕上,那里那朵像素玫瑰依然在无声地绽放。
突然,雷达上的那个微弱光点消失了。
紧接着,飞船的内部灯光闪烁了一下,主屏幕瞬间黑屏。
“怎么回事?!”林秋惊呼。
“别慌。”苏念安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什么,“他在……调整频道。”
下一秒,原本漆黑的屏幕突然亮起。这一次,没有文字,没有坐标。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简陋的游戏界面——那是他们以前在空间站无聊时,经常玩的一款复古的2D横版跳跃游戏。
画面中央,一个像素小人站在悬崖边,对面是另一座孤岛。
而在那座孤岛上,站着一个红色的像素点。
【开始游戏?】
苏念安毫不犹豫,伸手点下了“确认”。
游戏开始。苏念安操纵着像素小人,凭借着肌肉记忆,完美地跳过每一个陷阱,避开每一个深渊。这是江逾白最擅长的游戏,他曾经说过,这个游戏的每一个关卡,都对应着他们共同的记忆坐标。
第一关,是他们在火星观测站看极光的夜晚。
第二关,是他们在小行星带迷路,靠吃压缩饼干度过的三天。
第三关……
当像素小人终于跳上最后一座孤岛,与那个红色像素点触碰的瞬间。
“滋——!”
屏幕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白光。
苏念安和林秋同时捂住眼睛。
当光芒散去,她们震惊地发现,飞船已经停止了前进。周围不再是混乱的废墟,而是一片……平静得诡异的虚空。
“信天翁号”正悬浮在一个巨大的、由纯粹光粒构成的漩涡上方。
漩涡中心,漂浮着一块巨大的、破碎的控制面板。那面板上布满了裂痕,却依然顽强地亮着微弱的蓝光。
“那是……‘方舟号’的主控核心?”林秋倒吸一口冷气。那是江逾白当初驾驶的旗舰,在决战中应该已经彻底湮灭了才对。
“不,那不是船。”苏念安站起身,双眼死死盯着那个漩涡,“那是……意识的坟墓。”
她松开安全带,走向舱门。
“念安!外面是真空!”
“他不在真空里,林秋。”苏念安转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微笑,“他在数据里。在记忆里。在我们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每一秒里。”
舱门打开。
没有想象中的失压吸扯。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苏念安,将她缓缓送向那块破碎的核心。
在靠近核心的瞬间,苏念安的视野中炸开无数画面。
她看到了江逾白。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指挥官,而是一个由无数代码和记忆碎片拼凑成的虚影。他坐在核心的废墟上,手里拿着那支早已干涸的画笔,正在一张虚拟的画布上,一笔一划地画着那朵丑丑的玫瑰。
“逾白……”苏念安的声音哽咽了。
江逾白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流动的数据流,但那眼神中的温柔,却真实得让人心碎。
“晚了点,”江逾白的声音直接在苏念安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我以为你们不会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苏念安哭着问,“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江逾白指了指身后的漩涡。
“那天的爆炸,摧毁了‘方舟号’,但也撕开了现实的裂缝。我的身体消失了,但意识被这片‘灰烬’困住了。这里汇聚了战场上所有阵亡者的最后意念,像一片……数字的海洋。”
他站起身,虚幻的手指轻轻触碰苏念安的脸颊,却穿了过去。
“念安,听着。这不是重逢。这是告别。”
“不!我带你回去!信天翁号可以……”
“没用的。”江逾白摇了摇头,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这片意识海正在崩塌。我维持这个信号,只是为了把一样东西交给你们。”
他手中的画笔突然断裂,化作一道流光,射向苏念安。
苏念安下意识地接住。
那不是画笔。那是一枚极其微小的、闪烁着七彩光芒的晶体。
“星尘核心的碎片……”林秋在通讯器里惊呼,“传说中能重构现实的东西!”
“拿着它,”江逾白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离开这里。别回头。那朵玫瑰……我只是想让你记得,我曾经来过。”
“江逾白!!”
苏念安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却只抓住了一把飘散的光点。
屏幕上的像素玫瑰缓缓凋零,化作无数飞舞的蝴蝶,消散在灰烬带的风中。
“信天翁号”猛地一震,被一股巨大的推力弹射了出去。
苏念安跌坐在地上,紧紧握着那枚晶体。晶体在她的掌心发烫,仿佛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
身后,“灰烬带”的漩涡轰然闭合,恢复了死寂。
通讯器里,传来了林秋压抑的抽泣声。
“念安……我们回家吧。”
苏念安看着掌心的晶体,眼泪无声地滑落。
“好。回家。”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
在飞船加速的瞬间,她似乎看到,在那片废墟的最深处,有一朵像素玫瑰,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地重新绽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