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洛怜握着陶罐坐在黑暗里,罐身已经凉透,但她没松手。隔壁的呼吸声很平稳,像山涧深处缓慢流淌的暗流。她听着那声音,闭着眼,嘴角还留着刚才那点弧度。
【系统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能量恢复度67%。】
【葬魂谷消耗已基本补足。当前世界剩余停留时间:68天。】
洛怜睁开眼。
银瞳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六十八天。
她低头看手里的陶罐。月光从石窗斜切进来,照在罐身上,照出指腹摩挲留下的细痕。
“六十八天。”她在心里重复。
【宿主是否需要查看任务进度?】
“说。”
【目标人物‘许青’当前状态:毒伤痊愈,修为稳定。情感羁绊值:78点(极深信赖)。】
【善终结局达成条件:已满足67%。主要剩余风险——外部威胁(赵无痕等人),内部隐患(紫色水晶觉醒度43%,随羁绊加深持续上升)。】
洛怜沉默了几息。
“紫色水晶觉醒,”她问,“会怎样?”
【资料不足,无法精确推演。但根据现有信息:紫色水晶为许青本源之物,与旧时代、古神、以及宿主身上的‘被爱诅咒’均有潜在关联。觉醒度过高可能导致——】
系统顿了顿,像在计算措辞。
【——可能导致许青提前接触到某些‘不该现在接触’的存在。届时,宿主当前世界停留时间可能进一步缩减。】
洛怜的手指收紧。
陶罐在掌心微微发烫——不知是残留的余温,还是她自己的体温。
“能控制吗?”
【无法直接控制。但可间接影响:许青的情感波动与紫色水晶活性呈正相关。宿主若刻意压制情感互动,可减缓觉醒速度。】
洛怜没说话。
窗外,夜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响。
隔壁的呼吸声依然平稳,像不知道这边有人在算计着什么。
她低头,把陶罐轻轻放在床边。
【建议:宿主可采取‘适度疏离’策略,在保障任务进度的同时减缓——】
“不用。”洛怜打断它。
系统沉默了。
洛怜躺下,拉过薄被盖在身上。月光从石窗移过来,正好落在她枕边,铺开一小片冷白。
“他觉醒,”她说,“是他的事。”
【但宿主停留时间会——】
“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
“但让他压着那些东西,一个人扛着,”她说,“我做不出来。”
系统没有再响。
黑暗里,只有隔壁隐约的呼吸声,和她自己平稳的心跳。
卯时。
洛怜推开洞府门时,许青已经站在老松下。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灰袍,腰间系着储物袋,左手拎着两罐姜汤。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右手的伤处停了一瞬。
“还疼?”他问。
洛怜抬起手看了看。虎口的裂口结了暗红色的痂,边缘不肿不红,比昨晚好了大半。
“不疼。”她说。
许青没说话,把左边那罐姜汤递给她。罐身还是烫的,隔着陶壁暖着手心。
两人沿着山道往后山走。雾气比昨天薄,能看见远处猎场那片灰白的残柱轮廓。洛怜捧着罐子小口喝,热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走到枯林边缘时,许青停下脚步。
“昨天那幼崽,”他说,“还在。”
洛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猎场入口那丛荆棘边,趴着一团灰褐色的东西。很小,比成年铁脊獠小一圈,背脊的角质刚冒头,短得像一排硬毛。它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没跑。
洛怜走近几步。
幼崽抬起头看她。眼睛很大,黑亮亮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它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不是它的,是昨天那头母兽溅上去的。
它盯着洛怜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鼻子埋进前腿间。
不动了。
洛怜站在三丈外,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
许青走到她身侧。
“它等在这儿。”他说,“等了一夜。”
洛怜没说话。
幼崽又抬起头,朝她这边嗅了嗅。然后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转身,一瘸一拐地钻进荆棘丛深处。
很快消失在灰白的林影里。
洛怜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许青。”她轻声说。
“嗯。”
“我刚才想杀它。”
许青没说话。
“但它看我的时候,”洛怜顿了顿,“我想起你那天说的话。”
许青侧过脸看她。
“你说藏在尸体堆里,”洛怜没转头,还看着那片荆棘丛,“想如果有人来找你,你会把藏身的地方分她一半。”
晨光从云隙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
“它也是。”她说,“它娘没了,它等在这儿。等什么,它自己也不知道。”
许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晨雾散尽,久到远处传来其他妖兽的嘶鸣。
“走吧。”他说,“今天练别的。”
他转身往猎场深处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没回头。
“它不会再来。”他说,“你放它走了,它知道。”
洛怜看着他的背影。
日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那道瘦削而挺直的线。
她跟上去。
猎场深处有片洼地,长满半人高的枯草。草茎粗硬,边缘有细齿,划在手上火辣辣的疼。许青停在洼地边缘,从储物袋里取出两根麻绳。
“今天练听。”他说。
他把麻绳系在两人腕间,比平时短——只有两尺。
“闭眼。”他说,“我走,你跟。草动就是方向。”
洛怜闭上眼。
视野陷入黑暗。其他感官反而清晰起来——风声,远处兽鸣,脚边枯草被踩断的脆响。
麻绳轻轻一扯。
她迈步。
一开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等绳子的方向。走几步就偏了,绳绷紧,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偏离许青半步。
“重来。”他说。
第二次,第三次。
第十次时,她终于能闭着眼走完三丈,没偏。
“进步了。”许青说。
洛怜睁开眼,发现他站在面前很近的地方——不到一尺。两人腕间的麻绳垂着,松松的,刚好贴在一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很淡的光。
“下午还练。”他说。
洛怜点头。
日光从云隙漏下来,落在他睫毛上。
“许青。”她忽然说。
“嗯。”
“你闭眼能走多远?”
许青看着她,没回答。
过了几息,他伸手,把麻绳解下来。换了一根更长的——三尺半,比平时松。
“试试。”他说。
他闭上眼。
洛怜握着绳的另一端,慢慢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许青跟着走,每一步都踩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上,分毫不差。
她退到洼地边缘,停住。
许青站在三丈外,闭着眼,等她下一步。
她没动。
他就那样站着,灰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尊等人归来的石像。
过了很久,洛怜才轻轻扯了扯麻绳。
许青睁开眼,朝她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时,他低头,看着她。
“多远都能。”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洛怜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的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照在那根松松垂着的麻绳上。
绳子的影子在地上,很长,分不清哪端是谁。
暮色降临时,两人坐在洼地边缘的断木上休息。
洛怜拧开水囊喝了一口,递给许青。他接过去,也喝了一口,还给她。
“许青。”洛怜看着远处被暮色染红的林线。
“嗯。”
“如果有人找你,”她顿了顿,“不是藏在尸体堆里那种,是另一种——你会在吗?”
许青侧过脸看她。
暮色在他眼睛里流动,深紫里映着她模糊的影子。
“在。”他说。
“一直?”
“一直。”
洛怜没说话。
她把水囊收回储物袋,站起来。
“明天还来这儿?”她问。
“来。”
她点点头,往猎场出口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没回头。
“许青,”她轻声说,“我可能不会一直在。”
许青的呼吸轻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
洛怜转身看他。
暮色里,他坐在断木上,灰袍被风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瘦削的轮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很暗,像快熄灭的灯。
“但你在的时候,”他说,“我在。”
夜风穿过洼地,吹动枯草,沙沙的响。
洛怜站在原地,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走回去,在他身边重新坐下。
“再坐一会儿。”她说。
许青没说话。
但暮色里,他的肩膀轻轻靠过来了一点。
很轻。
像怕压着什么。
也像怕那个什么,会跑掉。
回宗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
两人并肩走着,麻绳已经解下,收进储物袋。但距离还是那么近——近到月光下影子几乎叠在一起。
“许青。”洛怜叫他。
“嗯。”
“明天姜汤,带两罐半?”
许青脚步顿了顿。
“……两罐。”他说。
“为什么?”
他没回答。
但洛怜看见他耳廓边缘,又泛起那层薄薄的红。
她轻轻弯起嘴角。
竹林在望。
甲字洞府的光幕亮着,在月色里泛出温润的波纹。
许青在门前停住。
“明天卯时。”他说。
“好。”
他点点头,转身往隔壁走。
走出两步,忽然停住。
没回头。
“洛怜。”他叫她名字。
“嗯。”
“……两罐半也行。”
说完,他大步走进洞府,光幕在身后合拢。
洛怜站在门外。
月光下,她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推门进去。
灯未点。
她在黑暗里坐下,听着隔壁传来的呼吸声。
很轻。
很稳。
像什么许诺过的东西。
系统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很轻:
【目标情感羁绊值:82点。】
【紫色水晶觉醒度:46%。上升速度趋缓——目标正主动控制。】
洛怜闭上眼。
“他在压。”她在心里说。
【是。目标为延长与宿主共处时间,正在压制本能觉醒。】
洛怜没说话。
黑暗里,她的手指轻轻按在胸口那个位置。
跳得有些快。
隔壁的呼吸声绵长而平稳,像山涧深处的暗流。
她听着那声音,慢慢弯起嘴角。
窗外,月光正好。
像什么刚刚开始的东西。
也像什么,正在被小心守护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