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说“实战课”,不是说说而已。
第二日卯时,他带洛怜进了后山禁区边缘的一片枯林。林子不大,树木早已死透,只剩灰白色的躯干歪斜着指向天空。
地面铺满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烂无声。空气里有陈旧的腐朽气,混着某种说不出名字的野兽留下的骚臭。
“这里常有低阶妖兽出没。”许青在一棵断树旁停下,“赤尾獐,独角豺,偶尔有黑纹蟒。都是筑基期能应付的。”
他从腰间解下一根麻绳,递给洛怜。
“绑上。”
洛怜接过绳子:“绑哪?”
“你手腕,我手腕。”许青挽起左边袖口,露出清瘦的腕骨,“绳长三尺。你出刀,我跟着你的力走。训练目标是——你砍中目标时,我不能被绳子扯动半步。”
洛怜低头看手里的麻绳。很普通的那种,草茎编的,磨损的边缘起了毛刺。
她把一端系在自己左腕,打了两个死结,另一端递给许青。许青接过来,系在右腕。绳子松松垂着,余出一尺半的缓冲。
“开始。”许青说。
话音刚落,枯林深处传来枝叶折断的脆响。
一头灰褐色的独角豺从灌木后探出头。它体型如牛犊,吻部尖长,独角微曲,黄褐色的竖瞳盯着闯入领地的两脚猎物。涎水从獠牙间隙滴落,在落叶上烫出细小的焦痕。
洛怜握紧刀柄。
独角豺低伏身体,后肢蹬地——扑来时快得像道灰影。
洛怜拔刀,迎着兽头斜斩。
刀刃斩在独角根部,发出闷响。独角豺吃痛,前爪横扫,洛怜侧身避开,但手腕被带得往外偏了半尺。腕间的麻绳骤然绷紧——许青纹丝不动,甚至没有抬手帮她稳住重心。
独角豺第二扑很快。洛怜来不及调整握刀姿势,只能硬挡。刀身震得嗡嗡响,虎口发麻。
第三扑时,她找到了节奏。
刀锋不再硬碰独角根部,而是顺着豺身扑来的角度斜斜抹过,切开侧腹软皮。血涌出来,独角豺哀嚎一声,夹尾逃进枯林深处。
洛怜收刀,平复喘息。腕间麻绳松了,是许青那边放了一截。
“三刀。”许青说,“第一刀慢了半息,第二刀力用老了,第三刀还行。”
洛怜低头,看见自己虎口裂了道细口,血正往外渗。
“继续。”许青说。
第二头是赤尾獐,比独角豺更快,也更狡猾。它不正面攻击,绕着两人打转,试图从背后突袭。洛怜被绳子牵制着,转身时总慢了那么一拍,第三刀才斩断它的后腿筋腱。
第三头还是独角豺,皮更厚,也更凶。洛怜被它逼退三步,后背撞上一棵枯树。许青就站在三尺外,手腕与她系在一起,但他没出手,只是看着。
洛怜咬了咬牙,从树身上借力弹起,一刀贯穿豺兽咽喉。
血溅在她脸上,温热腥甜。
“四刀。”许青说,“进步了。”
他低头解开腕间的绳结。绳子已经磨断了好几股,只剩几缕草茎勉强连着。他换了根新的,递给她。
“绑上。下一轮。”
直到日头升到中天,枯林里倒下了七具兽尸,洛怜握刀的手已经没了知觉。
许青终于说:“休息。”
他走到一棵倒伏的枯树干边,扫开落叶,示意洛怜坐下。自己从储物袋里取出水囊和药膏,蹲在她面前。
“手。”
洛怜伸出右手。虎口的裂口已经凝了血痂,掌心还有三处水泡磨破了皮,露出嫩红的新肉。许青拧开水囊冲洗伤口,动作很轻,但水触到破皮的瞬间还是疼。洛怜手指缩了缩。
许青抬头看她。
“疼?”他问。
洛怜摇头。
许青没说话,低头继续冲洗。冲净后,他挖出药膏,厚厚敷了一层。药膏是凉的,覆在滚烫的伤口上有种舒服的麻木。他用干净布条给她包扎,缠了三圈,末尾打一个平整的结。
“下午学防守。”他收拾药箱,语气平淡,“你攻,我守。你砍中我衣角,就算赢。”
洛怜看着他。
他蹲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小灰尘。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很专注,像做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
“许青,”她忽然问,“你以前也是这样练刀的?”
许青动作顿了顿。
“……不是。”他站起来,把水囊收回储物袋,“我没师父教。废墟里捡了把断刀,对着墙练,对着尸体练,对着想杀我的活人练。”
他背对着她,声音没什么起伏:“第一年,我砍坏十七把刀。第二年,活下来了。再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七爷把我捡回去,说我的刀路太野,要磨。”
洛怜沉默地听着。
“所以他磨你?”她问。
“磨了三年。”许青转过身,“磨掉的是多余的力道,磨不掉的是根。他说我这辈子都改不了废墟里带出来的习惯——不出刀则已,出刀就要见血。”
他看着她,紫瞳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所以我现在教你,不是要你学我的刀路。是要你找到你自己的。”
午时,许青从储物袋里取出干粮。
两块粗面饼,一壶清水,一碟腌菜。饼很硬,要用清水泡软才能咽下。洛怜嚼着饼,目光落在枯林边缘那片灰白的天空上。
“许青,”她问,“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来。”
“一直来?”
许青放下手里的饼,看着她。
“到你学会为止。”他说,“到你遇到危险时,不用喊救命也能自己杀出来为止。”
洛怜没说话,低头继续嚼饼。
饼很硬,但她嚼出了点甜味。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难。
许青说“防守”,是真的只防守。他站在三丈外,洛怜攻,他闪,脚步从不离开脚下那块磨盘大的青石。洛怜挥了三十七刀,一刀都没碰到他衣角。
第三十八刀时,她故意卖了个破绽——刀势使老,前胸空门大开。
许青没有趁势反击。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她的刀锋从耳侧划过,连发丝都没断一根。
“破绽太假。”他说,“肩没松,腰没收,眼还盯着我要害。再来。”
洛怜咬牙,换了个套路。这次是真卖破绽,也是真发力。刀光斜撩,斩向许青左肩。
许青往右滑了半步,刀锋擦着他衣襟过去,只带起一阵风。
“快了。”他说,“但刀刃角度偏了三分。”
洛怜收刀,喘着粗气。
她手臂已经酸胀到快握不住刀,虎口的伤又开始渗血,洇红了布条。但她没停,摆好起势,准备第四十刀。
“够了。”许青说。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抽出刀,插进脚边泥土里。
“明天再练。”他说,“今天到底了。”
洛怜没争辩。
她确实没力了。腿软得像灌了铅,握刀的手在细微地抖,止不住。她靠着枯树干滑坐下来,闭上眼睛。
暮色不知什么时候漫上来,将枯林染成一片暗红。有风穿过死去的树梢,发出空洞的呜呜声,像远方的哨音。
许青在她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看着远处渐渐模糊的林线。侧脸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柔和了些,眉眼间那股冷峻淡了几分。
洛怜睁开眼,侧头看他。
“许青,”她轻声问,“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许青没立刻回答。
暮色在他脸上流动,像水。
“七岁。”他说。
洛怜呼吸轻了一瞬。
“废墟里,有人想抢我找到的半块饼。”许青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拿石头砸他后脑勺。砸了很多下。”
他顿了顿:“他比我大,十几岁。死了之后,我蹲在他旁边看了很久。饼还在他手里攥着,已经碎了。”
洛怜没说话。
她想起资料里关于废墟的只言片语,想起那些被一笔带过的、关于“生存率不足三成”的记载。七岁的孩子,半块饼,一块石头。
“怕吗?”她问。
“怕。”许青说,“不是怕杀人,是怕下次遇到比我大的,我杀不掉。”
他转过头,紫瞳对上她的视线。
“所以你要学会。”他说,“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遇到比你强的、比你狠的、比你更不怕死的人时,你还有路可退。”
暮色彻底沉下来。
许青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走了。”他说,“明天卯时,还在这里。”
他走出两步,发现洛怜没跟上来。回头,看见她还靠坐在树干旁,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
“许青。”她没抬头。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把我绑在你身边,教我刀,说不想我出事——”
她抬起眼,银瞳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暮色里,许青的背脊明显僵了一瞬。
空气安静了几息。
“……走了。”他转身,步子比平时快。
“你耳朵又红了。”洛怜在他身后说。
许青没回头,步伐更快了,几乎在逃。
洛怜靠着树干,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很浅。
像偷腥的猫。
她站起来,跟上他的脚步。
暮色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枯林。麻绳已经解了,但好像还有什么系在他们之间,不长不短,正好三尺。
走到林口时,许青忽然停住。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传过来:
“……没不喜欢。”
说完,他大步流星走进夜色里,背影僵得像块石头。
洛怜站在原地。
过了好几息,她才低头,用缠着布条的右手按住胸口。
那里跳得有点快。
夜风穿过枯林,带来远处狼嚎。
她深吸一口气,笑着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