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岳山，听竹苑。

王林将洛怜轻轻放在竹榻上，手指搭在她腕间。灵力探入，他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经脉枯竭，金丹黯淡，神魂更是虚弱到随时可能消散。唯有心口一点微弱的青火，还在艰难地维系着生机——那是心灯的本源，百年不熄，却也燃尽了她自己。

王林“师姐……”

王林声音发涩。

他跪在榻前，双手覆在她冰凉的掌心，闭目凝神。识海中，吞魂百年积累的磅礴魂力，此刻化作最温和的溪流，缓缓注入洛怜体内。

这不是治疗，只是续命。

他的修为终究只有结丹圆满，凭借极境和吞魂的特殊，可战元婴初期，但无法逆转生死。洛怜的伤，需要真正的天地灵物。

一个时辰后，洛怜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呼吸也平稳下来。王林收回手，自己却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

吞魂反噬。

百年吞噬，他体内积攒了太多残魂的怨念与杂质。平日里以极寒之境强行压制，此刻分心疗伤，那些东西便开始反扑。

王林盘膝坐下，运转《黄泉生窍诀》。丹田处，九处生窍已开其六，此刻同时震颤，喷涌出灰白色的黄泉灵力，与体内暴走的怨念疯狂对冲。

冷。

极致的冷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竹榻边缘凝结出细密的冰霜。王林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一点点褪去原本的黑色，染上霜雪般的白。

不是金色，而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白。

当最后一缕黑发转白，王林睁开眼。瞳孔深处，原本的漆黑里，漾开一抹极地深海般的幽蓝——那是极寒之境具象化的颜色。

他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白发垂肩，眉眼依旧年轻，却浸透了百年风霜的冷硬。黑蓝渐变的瞳孔里，燃烧着平静的火焰。

这样也好。

白发，便当是百年战场、父母血仇、还有此刻师姐重伤的见证。待到一切了结，大仇得报，亲人复活，师姐康复……

那时若她还介意，再染黑也不迟。

洛怜“咳咳……”

竹榻上传来轻咳。

王林瞬间闪至榻边。洛怜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聚焦在他脸上。

洛怜“王……林？”

她声音虚弱，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王林“是我。”

王林握住她的手，

王林 “师姐，我回来了。”

洛怜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又看到他眼中那抹幽蓝，指尖轻轻拂过他他的发丝：

洛怜“你的头发……”

王林“无碍。”

王林摇头，

王林“师姐的伤要紧。我需要出去一趟，寻几味灵药。”

洛怜“不行。”

洛怜“藤化元必定在找你，玄道宗也不会善罢甘休。你刚回来——”

王林“正是因为我刚回来。”

王林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王林“他们以为我还弱，以为我需蛰伏。我偏要此刻出去，让他们知道……我王林，回来了。”

他俯身，在洛怜眉心轻轻一吻。

王林“等我三日。三日内，我必归。”

洛怜顿了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洛怜“小心。”

王林 “嗯。”

王林转身，一步踏出听竹苑。

院外，张虎和其他几位留守的恒岳派长老早已等候多时。看到王林的白发与那双黑蓝瞳孔，众人皆是一震。

“王……王师兄。”张虎艰难开口，“洛师姐她……”

王林“无性命之忧，但需灵药。”

王林扫视众人，

王林“我离开这三日，恒岳派封山，开启护宗大阵。若有人强闯……”

他抬手，对着远处一座荒山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灰白色的寒气掠过。下一刻，整座荒山无声无息地化作冰雕，而后寸寸碎裂，坍塌成满地冰晶。

极寒之境，冰封万物。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一手，已远超寻常结丹，甚至堪比元婴初期的神通！

王林“我回来之前，守好山门，守好师姐。”

王林说完，身形化作一道白影，消失在天际。

张虎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低声喃喃：“百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赵国北部，黑山坊市。

这里是散修与各小宗门交易之地，鱼龙混杂，消息灵通。王林换了身寻常黑袍，白发束起，戴了顶斗笠，收敛气息走入坊市。

他需要三样东西：九转还魂草、地心玉髓、以及一味引子——黄泉宗特有的“引魂香”。

前两样虽珍贵，但坊市中或许能寻到踪迹。引魂香却是黄泉宗秘制，外界罕见。而黄泉宗……正是藤家背后的靠山之一。

“听说了吗？藤老祖悬赏百万灵石，捉拿一个叫王林的修士！”

“何止！玄道宗也发了追杀令，说此人残杀欧阳长老和周道子，乃魔道巨孽！”

“可我听说，那王林只是结丹修为啊？”

“结丹？结丹能杀元婴后期的欧阳道？你信？”

坊市茶馆里，议论纷纷。

王林坐在角落，安静喝茶。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悬赏？正好。

他正愁找不到藤家和玄道宗的人。

“这位道友，可否拼个桌？”

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王林抬眼，见一名白衣女子站在桌前，容貌清丽，气质出尘，修为在结丹初期。

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皆是筑基。

王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王林“请便。”

“多谢。”女子落座，点了壶灵茶，却并未饮用，而是悄悄打量王林。

片刻，她轻声开口：“道友可是在寻九转还魂草？”

王林动作一顿。

“在下李慕婉，洛河门弟子。”女子微微一笑，“方才在灵草阁，见道友询问此草，店家说已售罄。我手中恰有一株，若道友需要……”

王林“条件。”

王林直接问。

李慕婉一怔，似乎没想到他如此直接：“道友快人快语。实不相瞒，我需一味‘冰魄寒晶’炼制本命法宝，听闻黑山深处的寒潭中有产。但寒潭有结丹后期的冰蟒守护，我一人力有不逮……”

王林“带路。”

王林起身。

李慕婉眼中闪过喜色：“道友答应了？”

王林“交换而已。”

王林声音平淡，

王林“得草，我便助你取冰魄寒晶。事后两清，再无瓜葛。”

李慕婉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心中莫名有些失落，但还是点头：“好。”

三人离开坊市，御剑前往黑山深处。

途中，李慕婉几次想搭话，王林却始终沉默。他的神识早已散开，笼罩方圆百里——不是防备李慕婉，而是警惕可能出现的埋伏。

果然，在进入黑山范围后，三道隐晦的气息悄然尾随而来。

两个结丹中期，一个结丹后期。

藤家的人？还是玄道宗？

王林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寒潭位于一处山谷底部，潭水幽黑，寒气逼人。潭边盘踞着一条水桶粗的冰蟒，额生独角，已是半步元婴的妖兽。

“就是它。”

李慕婉低声道，“我需冰魄寒晶炼制法宝，至少需三块。道友只需牵制它片刻，我取晶便走。”

王林点头，一步踏出。

冰蟒感应到生人气息，猛地抬头，猩红的蛇瞳锁定王林，张口喷出一道冰霜吐息！

王林不闪不避，抬手一按。

极寒之境展开！

吐息在靠近他身前三尺时，竟生生冻结，而后崩碎！冰蟒一怔，显然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寒气。

而王林已至它身前，一掌按在它头颅。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极致的寒意顺着掌心涌入冰蟒体内。冰蟒庞大的身躯瞬间僵硬，体表凝结出厚厚的冰层，连神魂都被冻住。

秒杀。

李慕婉和两名侍女目瞪口呆。

王林收回手：

王林“取晶。”

李慕婉这才回过神，慌忙上前，从冰蟒巢穴中取出五块拳头大小的冰魄寒晶。

她将其中三块收起，剩余两块递给王林：“道友，多出的两块……”

王林“不必。”

王林转身，

王林“还魂草。”

李慕婉咬了咬唇，取出一只玉盒递上。王林打开确认，收起玉盒，转身便走。

“道友！”李慕婉忍不住唤道，“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王林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

王林“萍水相逢，不必挂念。”

李慕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中紧握那两块冰魄寒晶，心中怅然若失。刚才那一瞬间，她在这白发男子身上，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沉重。

他心中……似乎早已装满了别人。

“师姐，该回去了。”拌做侍女的洛河门弟子轻声提醒。

李慕婉点头，最后望了一眼王林消失的方向，御剑离去。

王林并未走远。

他在一处山崖停下，转身，看向虚空某处：

王林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三道身影缓缓浮现，正是尾随而来的那三人。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汉子，结丹后期修为，眼中满是贪婪：

“小子，识相的就把九转还魂草和冰魄寒晶交出来！还有你身上那件能秒杀冰蟒的宝贝！”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封住退路。

王林看着他们，忽然问：

王林“你们是藤家的人，还是玄道宗的？”

刀疤脸狞笑：“将死之人，何必知道太多？”

王林“那就是散修劫匪了。”

王林点头，

王林“也好。”

他抬手，对着三人，轻轻一握。

极寒领域展开！

方圆百丈瞬间化作冰封绝域！刀疤脸三人脸色大变，想逃却已来不及——身体从脚底开始冻结，眨眼间化作三具冰雕。

王林走到刀疤脸冰雕前，指尖点在他眉心。

搜魂。

片刻，他收回手，眼中闪过冷意。这三人虽是散修，却与藤家有些勾结，专门在黑山一带劫杀落单修士。从记忆中，他得知了一个消息：

藤化元三日后将在藤家城举办寿宴，广邀赵国修真界。届时，黄泉宗会派一位元婴长老前来贺寿，身上很可能带有“引魂香”。

王林“寿宴……”

王林喃喃。

倒是个混进去的好机会。

他转身欲走，却忽然眉头一皱，看向右侧树林：

王林“还不出来？”

树林静了片刻，而后一阵黑烟涌出，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元婴小人。那小人面容猥琐，眼神却精明，对着王林连连作揖：

“道友饶命！道友饶命！小老儿许立国，只是路过，绝无恶意！”

王林神识扫过，发现这元婴虚弱不堪，只剩元婴初期的修为，且魂魄有损，像是夺舍失败留下的后遗症。

王林“尸阴宗的气息……”

王林眯起眼，

王林“你是尸傀？”

许立国浑身一颤，苦笑道：“道友慧眼。小老儿本是天罡宗修士，遭奸人所害，肉身被毁，不得已投身尸阴宗成了尸傀。前些日子好不容易逃出来，想找个肉身夺舍重生，结果……”

他看了眼那三具冰雕，咽了口唾沫。

王林心中微动。

许立国……这名字。

对了，师姐曾提过一句：“若遇一个叫许立国的，可收为魔头驱使，此人虽贪生怕死，但有些歪门邪道的手段。”

王林“你想活命？”

王林问。

“想想想！”许立国点头如捣蒜。

王林“交出魂血，认我为主。日后若有二心，我随时可让你魂飞魄散。”

许立国脸色一变，但看着王林那双黑蓝渐变的冰冷瞳孔，再想想刚才秒杀三个结丹的手段，最终咬牙，逼出一滴魂血。

王林收下魂血，打入禁制，而后道：

王林“我要混进藤家寿宴，盗取引魂香。你可有办法？”

许立国眼珠一转：“主人，小老儿还真有办法！尸阴宗与黄泉宗素有往来，我认得那位要来贺寿的黄泉宗长老——他叫阴煞老怪，好色贪杯。我们可如此这般……”

他低声说出一计。

王林听罢，点头：

王林“便依此计。三日后，藤家城见。”

“是是是！” 许立国化作黑烟，遁入地底。

王林望向藤家城方向，白发在寒风中扬起。

三日后，他要给藤化元送一份……大礼。

而此刻的听竹苑中，洛怜缓缓睁开眼，看着枕边的魂幡，又望向窗外远方。

洛怜“王林……”

她轻声呢喃，

洛怜“一定要平安回来。”

枕下，那半截染血的青玉簪，微微发烫。

仿佛感应到了，另一截正在归来的路上。

白发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