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侍郎寿宴前一日，霓裳阁开张了。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东市最繁华的街口已经聚满了人。三层楼高的霓裳阁张灯结彩，红绸从楼顶垂落，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门楣上悬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霓裳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这是唐子衿花了十两银子请京城最有名的书法家写的。
胡兮月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手心微微出汗：“子衿，这么多人……咱们准备的衣裳够吗？”
“不够也得够。”唐子衿检查着柜台上的账簿，头也不抬，“今天开张，口碑最重要。如果供不应求，就实行预订制。”
鹿静影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印好的传单：“01号和02号已经在街口分发传单了。按你的设计，前五十名顾客享八折优惠，满十两银子送定制香囊一个。”
“香囊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胡兮月指着墙角几个大箱子，“都是02号连夜赶制的，里面放了我们特制的干花，香味能保持三个月。”
唐子衿点点头，走到窗前。街道对面，几家老牌成衣铺的掌柜也站在门口张望，脸色都不太好看。特别是“锦绣坊”的赵掌柜——成衣行会会长赵奎的侄子，此刻正阴着脸盯着霓裳阁的招牌。
“看来有人不高兴了。”鹿静影轻声说。
“让他们不高兴去。”唐子衿转身，“时辰到了，开门。”
随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霓裳阁的大门缓缓打开。早已等候多时的顾客蜂拥而入，瞬间挤满了整个一楼。
“这料子……从未见过！”
“这款式太别致了！”
“多少钱？我要这件！”
惊呼声、赞叹声、询价声响成一片。胡兮月站在柜台后，笑容甜美地招呼客人，手中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鹿静影则带着几个临时雇来的伙计维持秩序，防止有人趁乱偷窃。
二楼是贵宾区，专门接待女客。唐子衿设计的试衣间用屏风隔开，保证私密性。几位先上来的贵夫人一看到那些衣裙，眼睛都亮了。
“这……这是襦裙？怎么和寻常的不一样？”
“腰身收得好，显身材。”
“还有这披帛的系法，从未见过！”
唐子衿亲自为一位御史夫人讲解：“夫人请看，这款我们在腰线处做了改良，用内置束带替代外系腰带，既显腰身又不勒人。袖口加了暗扣，活动时不会滑落。”
御史夫人试穿后，在铜镜前转了一圈，满意得合不拢嘴：“好！好！这件我要了！还有那件月白的，也包起来！”
开张不到一个时辰，一楼已经卖空了三分之一。胡兮月忙着收钱记账，手都快抽筋了。鹿静影不得不让01号去钱庄兑换更多碎银——收的全是银票，找不开零。
就在生意最红火的时候，麻烦来了。
一群穿着衙役服饰的人推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为首的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官服，手里拿着本册子。
“掌柜的呢？”他扯着嗓子喊，“出来！”
唐子衿从二楼下来，拱手道：“在下贾子衿，霓裳阁掌柜。不知官爷有何指教？”
小胡子上下打量她，冷笑一声：“本官是东市巡检司的刘主事。接到举报，你们这铺子卖的衣服用料有问题，以次充好，欺骗顾客！”
此言一出，店里顿时安静下来。正在挑选衣物的客人纷纷停手，疑惑地看过来。
“官爷这话从何说起？”唐子衿面不改色，“我们霓裳阁的所有衣料都有进货凭证，每件衣服也都明码标价，何来以次充好之说？”
“凭证？”刘主事嗤笑，“谁知道你们的凭证是真是假！来人，把这几件衣服拿回去查验！”
他身后的衙役就要动手搬货。胡兮月急了，正要阻拦，被鹿静影拉住。
“刘主事。”唐子衿的声音依然平静，“您要查验，可以。但按照大梁律法，官府查验商户货物，需出示巡检司公文，并说明查验理由。不知主事大人可否让在下看看公文？”
刘主事脸色一变。他哪有什么公文？不过是收了赵奎的好处，来找茬的。
“本官办事，还需要向你交代？”他色厉内荏地喝道，“再敢阻拦，就以妨碍公务论处！”
“既然如此，”唐子衿忽然提高声音，让店里的客人都能听见，“那不如请在场的各位做个见证——刘主事怀疑我们霓裳阁的衣料有问题，那咱们就当场查验！”
她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件月白襦裙，又让伙计取来剪刀：“哪位懂布料的夫人，愿意帮忙验看？”
一位穿着华贵的老夫人站出来：“老身年轻时开过布庄，略懂一二。”
唐子衿将剪刀和衣裙递过去：“有劳老夫人。”
在众人注视下，老夫人剪下裙摆一角，仔细查看布料的经纬、手感、染色。“这是上好的杭绸。”她肯定地说，“经纬细密，染色均匀，是正宗的杭州货。”
她又检查了内衬和缝线：“内衬是棉布，但也是细棉，不扎皮肤。缝线用的是蚕丝线，针脚均匀，做工精细。”
结论很明显——霓裳阁的衣服不仅没问题，还是上等货。
刘主事的脸色难看起来。唐子衿却不打算就此罢休，她走到柜台后，取出一叠文书：“这是我们的进货凭证，来自杭州三家大绸缎庄，都有官府印章。刘主事若还有疑问，大可派人去杭州核实。”
她把凭证摊开在柜台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店里响起窃窃私语声：
“原来是有人眼红……”
“官府的人就能随便诬陷人？”
“幸亏掌柜的硬气……”
刘主事骑虎难下，正想找个台阶下，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一袭墨蓝锦袍的云珩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侍卫。他目光扫过店内，最后落在刘主事脸上。
刘主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丞、丞相大人……”
云珩走进来，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叠凭证看了看：“手续齐全，货品上乘。刘主事，”他这才转头，“你所说的‘以次充好’，证据何在？”
“下官、下官也是接到举报……”刘主事汗如雨下。
“举报者何人？举报内容是否核实？”云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若是诬告，按律当反坐其罪。刘主事身为巡检司官员，不会不知道吧？”
刘主事扑通一声跪下了：“下官知错！下官一时糊涂，听信谗言……”
“听信谗言，便可随意搜查商户？”云珩淡淡道，“回去写份请罪折子，明日交到吏部。至于你，”他看向唐子衿，“受惊了。”
唐子衿心跳如鼓。她没想到云珩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更没想到他会为自己解围。
“多谢丞相大人主持公道。”她深深一礼。
云珩点点头，目光在店里扫过：“生意不错。这些衣裳的款式，倒是新颖。”
“都是在下……和两位姐姐设计的。”唐子衿说，“丞相大人若感兴趣，可以上楼看看。”
云珩真的上了楼。留下一楼目瞪口呆的众人，和瘫软在地的刘主事。
二楼贵宾区此刻空无一人——女客们见丞相来了，都识趣地退到一旁。云珩在衣架间缓步走着，手指拂过那些衣裙的料子。
“这些设计，”他忽然开口，“不像本朝的样式。”
唐子衿心中一紧：“是、是在下从一些古籍中得来的灵感，再加上自己的改良……”
“古籍？”云珩转身看她，眼中带着探究，“哪本古籍？沈某自幼博览群书，倒从未见过这样的记载。”
唐子衿语塞。
云珩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今日之事，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赵奎在京城经营多年，背后有人撑腰。你们三个外来人，想在这里立足，不容易。”
他的话直白得让唐子衿意外。
“那……丞相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云珩转过身，目光深邃，“如果你们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唐子衿愣住。这话太直接了，直接得让她不知所措。
“为什么？”她下意识问，“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云珩沉默良久。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衬得二楼格外安静。
“因为，”他最终说，“你们让我想起一些人。一些……曾经很重要，但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唐子衿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起云珩教她识字时说的那位“故人”，想起他眼中偶尔闪过的怀念和悲伤。
“丞相大人，”她轻声问，“您是不是……一直在找人？”
云珩猛地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那一瞬间，唐子衿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但很快，那锐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他承认了，“我在找一个人。找了很久。”
“那个人……对您很重要？”
“比我的命还重要。”云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在这个世上。”
唐子衿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没有立场。询问？她没有资格。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胡兮月的声音：“子衿！有人找！”
唐子衿如释重负：“丞相大人，我……”
“去吧。”云珩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记住我说的话。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他转身下楼，墨蓝色的衣袍在楼梯转角处一闪而逝。
唐子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楼下找她的是叶府的人——白氏派来的嬷嬷，说是奉夫人之命，来取定制的衣裳。
“夫人说了，明日张侍郎寿宴，大小姐和二小姐都要穿新衣。”嬷嬷递上一张单子，“这是两位小姐的尺寸，夫人要最好的料子，最新的款式。价钱不是问题。”
胡兮月接过单子看了看，皱眉：“明天就要？这来不及啊……”
“夫人说了，若是来不及，就说明霓裳阁徒有虚名。”嬷嬷语气倨傲，“以后叶府的生意，也不必做了。”
这是明摆着的刁难。
唐子衿从楼上下来，接过单子看了看：“叶大小姐的尺寸……我记下了。嬷嬷回去禀报夫人，明日辰时，衣裳一定送到府上。”
嬷嬷一愣：“你确定？这只有不到十个时辰了……”
“确定。”唐子衿语气坚定，“霓裳阁既然敢接，就一定能做好。”
送走嬷嬷，胡兮月急了：“子衿你疯了？十件衣裳，一个晚上怎么做得完？”
“谁说要十件了？”唐子衿展开单子，“你看清楚——白氏只要了两件，一件给叶菁菁，一件给叶清妍。剩下的八件，是她‘建议’我们为叶府其他女眷准备的‘心意’。”
“那也不行啊！两件也来不及！”
“来得及。”唐子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因为这两件衣裳，我早就做好了。”
她带着两人来到后院库房，打开两个樟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两套衣裙——一套浅碧色，绣着青竹；一套绯红色，绣着牡丹。
“这是……”鹿静影惊讶。
“赏花宴后，我就猜到白氏会有这一手。”唐子衿抚过那套浅碧色的衣裙，“所以提前做好了。尺寸是按菁菁现在的身形估算的，应该差不多。至于叶清妍那套……”她冷笑，“我也‘贴心’地准备好了。”
胡兮月拿起那套绯红色的衣裙仔细看，忽然发现不对：“这牡丹的绣法……是不是太艳俗了？而且腰身这里，如果我没记错，叶清妍的腰比这个细吧？”
“没错。”唐子衿笑了，“这套衣服，会让她在寿宴上‘大放异彩’。”
鹿静影明白了她的用意：“你是要帮菁菁，打压叶清妍？”
“不完全是。”唐子衿合上箱盖，“我是要让白氏知道，她想玩阴的，我们奉陪。而且——”她顿了顿，“明天张侍郎寿宴，云丞相应该也会去吧？”
胡兮月眼睛一亮：“你是说……”
“我是说，”唐子衿转身看向窗外，“明天的寿宴，会很精彩。”
夜幕降临，霓裳阁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上了大门。01号和02号开始打扫，胡兮月算着今天的收入，嘴都合不拢了。
“三百两！一天就三百两！”她兴奋地说，“照这个势头，一个月就能回本！”
鹿静影却没那么乐观：“今天是因为开张优惠，还有云丞相带来的名人效应。等热度过去，生意可能会回落。”
“所以我们得不断创新。”唐子衿说，“明天寿宴，就是个好机会。如果叶家两位小姐的衣裳能引起注意……”
她没说完，但三人都明白——明天的寿宴，不仅是叶菁菁的战场，也是霓裳阁的机会。
夜深了。
唐子衿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云珩今天说的那些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
“我在找一个人……比我的命还重要……”
那个人，会是谁？
而她，又为什么会对云珩有那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就认识，仿佛……曾经很重要。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唐子衿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她必须养足精神。
而在京城的另一处，云珩站在丞相府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幅画卷。画卷上，一个穿着奇怪服饰的女子站在高楼前，笑得眉眼弯弯。
那女子的脸，与唐子衿有七分相似。
“是你吗……”云珩轻声呢喃，“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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