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花

残阳如血，泼洒在落花宗断壁残垣之上。

十岁的白瑄纤蜷缩在宗门祠堂的神龛后，怀里紧紧抱着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剑穗，指尖沾满了暗红的血渍。外面的厮杀声早已平息，只余下风穿过破碎窗棂的呜咽，像极了师姐们往日里唱的挽歌。他不敢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那些屠灭宗门的黑衣人。

落花宗世代以花入剑，门中弟子多是温和之人，从未与人结下死仇。可就在三个时辰前，一群身着玄衣、面覆鬼面的不速之客踏碎了山门，他们的剑刃淬着寒毒，所过之处，繁花成泥，血流成河。白瑄纤亲眼看见父亲提着长剑冲出去，却被一道凌厉的剑气洞穿了胸膛；看见师尊试图以阵法护下弟子，最终被生生击碎了灵核，化为一滩血雾。

他是被母亲藏进神龛的，母亲说：“瑄纤，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可活下去又能如何？偌大的落花宗，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暮色四合，寒意渐浓。白瑄纤冻得浑身发颤，意识也开始模糊。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冻僵时，一道清冽的脚步声停在了祠堂门口。

他猛地睁眼，攥紧了怀里的剑穗，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来人一袭月白道袍，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穗是雪色的流苏，在晚风里轻轻摇曳。他缓步走了进来，玄色的发带垂落在肩头，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可那双眸子，却比夜空里的星辰还要明亮。

男人的目光扫过狼藉的祠堂，最终落在了神龛后缩成一团的白瑄纤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莫名心安的平静。

白瑄纤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与黑衣人截然不同的气息，忽然间，积攒了许久的恐惧和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泪滚落下来，砸在布满血污的衣襟上。

男人蹲下身，与他平视。他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跟我走。”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多余的安慰，却像是一道光，劈开了白瑄纤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愣愣地看着男人，忘记了反应。

男人伸出手，掌心温暖干燥：“我叫宋时旭，遥筑宗的。”

白瑄纤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颤抖着伸出了手，将自己冰冷的小手放进了宋时旭的掌心。那掌心的温度，像是一道暖流，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宋时旭牵着他，走出了破败的祠堂，走出了满目疮痍的落花宗。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们身后，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路无话。宋时旭的脚步不快，却很稳，他牵着白瑄纤，走过布满尸体的山道，走过染血的石桥，仿佛脚下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都不过是寻常的风景。白瑄纤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抵达遥筑宗时，已是三日后的清晨。遥筑宗立在云雾缭绕的山巅，山门巍峨，弟子如云，与落花宗的温婉不同，这里处处透着一股凌厉的剑意。

宋时旭将他带到一座雅致的院落前，院落里种着几株翠竹，清风拂过，沙沙作响。

他转过身，看着风尘仆仆、满脸憔悴的白瑄纤，淡淡开口：“成为我座下弟子。之后，我会带你找到灭门的真相，可好？”

白瑄纤猛地抬头，撞进宋时旭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认真。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他想起了落花宗的血海深仇，想起了父母师尊临终前的模样，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对着宋时旭，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弟子白瑄纤，拜见师尊。”

宋时旭扶起他，指尖轻轻拂过他额角沾着的灰尘：“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住在这里。我会亲自教你练剑。”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遥筑宗的剑气峰上，常年回荡着剑鸣之声。

一身青衣的白瑄纤手持长剑，身姿轻盈如蝶，剑气破空，带起阵阵凌厉的风声。他的剑法承袭了落花宗的灵动，又融入了遥筑宗的刚猛，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剑光闪烁间，他手腕翻转，长剑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劈开了迎面而来的三道剑气。收剑时，衣袂翻飞，额角沁出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错。”

一道清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白瑄纤浑身一震，收剑转身，看到宋时旭正站在不远处的竹荫下，手里拿着一个白玉瓷瓶。

十年时光，未曾在宋时旭身上留下半分痕迹。他依旧是那袭月白道袍，依旧是那副清俊的面容，只是眉宇间的疏离淡了些许，看向白瑄纤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

“师尊。”白瑄纤走上前，恭敬地行礼。

宋时旭点点头，将手里的瓷瓶递给他：“这是凝神丹，练剑耗损心神，服下吧。”

白瑄纤接过瓷瓶，指尖触碰到宋时旭微凉的指尖，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轻声道：“多谢师尊。”

这十年来，宋时旭对他极好。不仅亲自传授他剑法，还为他寻来各种天材地宝，助他修炼。遥筑宗的弟子都知道，剑气峰的白瑄纤，是师尊宋时旭心尖上的人。

每日清晨，宋时旭都会来剑气峰看他练剑。有时会指点他几招，有时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他在晨光里挥舞长剑。师兄弟们羡慕得眼红，说白瑄纤是走了大运，能被元婴期大圆满的宋师尊收为亲传弟子，还能得师尊如此偏爱。

只有白瑄纤自己知道，宋时旭于他而言，早已不止是师尊。

是救命之恩，是再造之情，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他看着宋时旭，目光里带着孺慕，带着感激，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深沉的情愫。

宋时旭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的剑已经到了四十阶，进步很快。再过不久，便能突破筑基，进入金丹期了。”

白瑄纤的脸颊微微泛红，低声道：“都是师尊教得好。”

宋时旭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让白瑄纤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落花宗的仇，我一直记着。”宋时旭的语气沉了下来，目光里闪过一丝冷冽，“那些人，我一定会找到。到时候，我会陪你一起，为落花宗报仇雪恨。”

白瑄纤握着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灭门的真相，是他十年来的执念。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些黑衣人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要灭了落花宗。

“师尊……”白瑄纤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真相？”

宋时旭看着他眼里的急切和痛苦，心里微微一疼。他抬手，轻轻拭去白瑄纤眼角的湿意，声音温柔：“快了。我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等你再强一些，强到足以保护自己，我便告诉你。”

白瑄纤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宋时旭是为了他好。他现在的境界，还太弱。那些能屠灭落花宗的人，定然实力强横。若是贸然知道真相，只会让他陷入危险之中。

他握紧了手里的凝神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更加努力地练剑。他要变强，变得足够强，强到可以和宋时旭并肩而立，强到可以亲手刃了那些仇人。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了剑气峰。

宋时旭陪着白瑄纤坐在竹荫下，看着远处的云海翻涌。

“师尊，”白瑄纤忽然开口，“你当初，为什么会救我？”

宋时旭转过头，看着他，眸光深邃：“因为，我曾受过落花宗的恩惠。”

白瑄纤愣住了。

“很多年前，我曾路过落花宗，那时我修为低微，遭人追杀，是你的祖父救了我。”宋时旭的声音带着几分悠远，“他说，落花宗的人，见不得有人落难。”

白瑄纤怔怔地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原来，这世间的缘分，早已注定。

“所以，当我得知落花宗被灭时，立刻赶了过去。”宋时旭看着他，目光温柔，“幸好，我还能救下你。”

白瑄纤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低下头，不敢看宋时旭的眼睛，怕自己失态。

宋时旭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伸出手，将白瑄纤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有我在。”

白瑄纤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清冽的竹香，心里的不安和惶恐，瞬间烟消云散。

他闭上眼，贪婪地汲取着宋时旭身上的温暖。

十年了，他从一个懵懂无助的孩童，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利。可只有在宋时旭的怀里，他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做回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夕阳渐渐沉入云海，夜色悄然降临。

宋时旭松开他，看着他微红的眼眶，轻声道：“夜深了，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练剑。”

白瑄纤点了点头，看着宋时旭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收回目光。

他握紧了手里的长剑，剑穗上的落花纹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知道，复仇的路，注定充满荆棘。

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身边，有宋时旭。

有他的师尊，有他的光。

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满天。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落花宗的仇，他一定要报。

而白瑄纤知道这是与宋时旭的路，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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