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海龙宫的过程比预想的平静。
汐为三人安排了一艘伪装成商船的小型快艇,混在往来的贸易船队中,悄无声息地穿过龙族戒严的海域。当快艇在东海边缘一处荒废渔港靠岸时,距离他们离开长城已经过去了七天。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汐站在船舷边,琥珀色的竖瞳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的长安城轮廓,“再往前就是人类的核心领地,我的身份会惹麻烦。”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海螺,递给昭君。
“如果你们在长安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吹响它。我在那里有几个……‘朋友’,能提供有限的帮助。”
昭君接过海螺,点了点头。
汐转身,准备跳回快艇。
“等等。”李白忽然开口。
汐停住脚步,回头。
“你母亲的仇。”李白看着她,“等我们拿到所有碎片,打开长城地下的门之后……我会帮你。”
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摇头。
“那是我的事。”她说,“你们有你们的路要走。”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如果你们真的能改变什么……也许敖钦的命,就不那么重要了。”
说完,她跃回快艇,解缆,扬帆。
快艇很快消失在清晨的海雾中。
李白和昭君站在荒废的码头,目送她离开。
“你相信她吗?”昭君轻声问。
“不完全。”李白说,“但至少,她没有在我们背后捅刀子。”
他转身,看向长安的方向。
那座人类文明的中心,在晨光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高耸的城墙、连绵的宫殿、还有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构成了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
而他们要找的第三枚钥匙碎片,就在这张网的最深处。
长安的地下。
“走吧。”李白说,“进城。”
长安的守卫比预想的要严。
东海的异动、长城的战事,还有最近城里频繁发生的“失踪案”,让城门守卫对每一个入城者都查得格外仔细。昭君用冰霜魔力稍微修改了两人面容的细节,又伪造了行商的路引,才勉强混过盘查。
入城后,长安的繁华扑面而来。
街道上人流如织,商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轱辘声、酒馆里的喧哗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喧嚣。空气里有香料、熟食、还有劣质胭脂混合的气味。
但在这份繁华之下,李白能感觉到某种暗流。
街角有眼神警惕的暗哨。
屋顶有快速掠过的黑影。
巷子深处偶尔会传来短促的闷哼,然后重归寂静。
这里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太平。
按照伽罗的指示,他们需要先去长安西市的“暗巷”,找一个叫“老鬼”的情报商人。
西市是长安最混乱的区域,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聚集在这里。暗巷则藏在西市最深处,是一条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狭窄通道,两侧是歪斜的、几乎要倒塌的木楼。
巷口挂着一块破烂的木牌,上面用褪色的红漆写着两个字:
“当铺”
但里面显然不典当寻常物品。
李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是一个昏暗、拥挤、堆满了各种古怪物件的小房间。墙上挂着风干的异兽头颅,架子上摆着锈蚀的武器,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具完整的、被制成标本的人形傀儡。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他很瘦,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深陷的眼窝里,一双浑浊的眼睛像两粒磨光的黑石子。他手里握着一杆长长的烟枪,烟锅里燃着某种散发刺鼻气味的黑色草药。
“典当什么?”老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李白将那枚冰晶金属徽章放在柜台上。
老人瞥了一眼徽章,又抬眼看了看李白和昭君。
“伽罗的人。”他说,“她欠我的人情,可不够买你们想要的东西。”
“我们要进‘万象天工’。”李白直截了当。
老人的手指在烟枪上顿了顿。
“万象天工在皇城地下三十丈,由禁卫军、大内高手、还有那些神神叨叨的方士层层把守。”他慢吞吞地说,“别说进去,就算只是靠近,都会被当场格杀。”
“所以我们需要‘渠道’。”李白说。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烟锅里的草药都燃尽了,他才缓缓开口:
“三天前,皇城地下的排水系统出了点‘问题’。东三区的暗渠塌了一段,工部正在抢修。施工队里……有我的人。”
他拉开柜台下的抽屉,取出两枚粗糙的铁质腰牌,扔在柜台上。
“戴上这个,混进施工队。暗渠的尽头,有一条废弃的维修通道,直通万象天工的外围。但那条通道已经封闭了二十年,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
李白拿起腰牌。
入手沉重,表面蚀刻着工部的徽记,还有编号。
“代价是什么?”他问。
老人笑了。
那笑容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像骷髅。
“你们从万象天工出来时,”他说,“我要你们帮我……带一样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一具尸体。”老人说,“或者说,一具‘活尸’。”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诡异的狂热:
“二十年前,我的儿子被选为万象天工的‘祭品’。他被那些方士活生生炼成了‘守门人’,永远困在那里面。我要你们找到他……把他带出来。”
昭君的脸色变了。
“活人祭祀……是禁术。”她说,“朝廷明令禁止——”
“朝廷?”老人打断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小姑娘,你太年轻了。皇城地下的那些勾当,比你想的黑暗得多。”
他重新点燃烟枪,深深吸了一口。
“做,还是不做?”
李白看着手中的腰牌。
又看了看昭君。
最终,他点头。
“我们做。”
“很好。”老人从柜台下又取出一个油纸包,推过来,“这是暗渠的地图,还有维修通道的开启方法。施工队明天卯时在东三区闸口集合,别迟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给你们一个忠告。”
“万象天工里……不只有‘人’。”
“那些方士用禁术唤醒了一些……不该唤醒的东西。”
“小心点。”
“别死在里面。”
离开当铺时,天色已近黄昏。
两人在西市找了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至少干净。
昭君坐在床边,盯着手中的油纸包。
“你相信那个老人吗?”她问。
“不全信。”李白坐在桌旁,擦拭着背后的青铜重剑,“但他至少给了我们一个入口。”
他顿了顿:“而且……关于活人祭祀的事,我在长安的传闻里听过类似的说法。”
长安皇城地下有一座“万象天工”,据说是开国皇帝倾举国之力建造的、用来研究上古秘术和机关奇巧的工坊。但百年前,那里发生了一场“事故”,从此被彻底封闭,只有皇帝本人和最信任的方士才能进入。
而每隔十年,皇城都会以“选秀”或“征召工匠”的名义,从民间带走一批年轻人。
那些人,再也没有回来。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昭君轻声说,“那万象天工里可能不止有钥匙碎片,还有……别的秘密。”
李白没有接话。
他只是将擦拭干净的青铜重剑立在墙边,然后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明天要进入皇城地下,必须保持最佳状态。
但就在他闭上眼的瞬间——
心口的锁孔图案,忽然剧痛。
不是之前的共鸣或发烫,是真正的、仿佛有烧红的铁签在心脏里搅动的痛。
李白闷哼一声,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怎么了?!”昭君立刻起身。
李白捂住心口,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他咬紧牙关,强行调动青莲印记的力量去压制。
但这一次,压制无效。
疼痛越来越剧烈,同时,一股陌生的、冰冷的、带着浓烈血腥气的意念,顺着锁孔图案与钥匙碎片的链接,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来自长城地下的青铜心脏。
也不是来自东海龙宫的碎片。
而是来自……长安地下。
来自那枚血红色的、第三枚钥匙碎片。
那意念里没有任何语言,只有一幅幅破碎的画面:
黑暗的地下通道。
墙壁上爬满蠕动的、像血管一样的黑色藤蔓。
藤蔓的尽头,是一间巨大的、由白骨和金属构成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枚血红色的钥匙碎片。
碎片下方——
跪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龙袍、白发苍苍、面容枯槁的老人。
他低着头,双手捧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画面”之外的李白。
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但口型清晰可辨:
【快逃】
画面戛然而止。
疼痛如潮水般退去。
李白大口喘息,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昭君扶着他,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担忧:“你看到了什么?”
李白缓缓抬头,看向窗外长安皇城的方向。
夜幕降临,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此刻,他仿佛能听到,从地下三十丈深处传来的——
哀嚎。
“我们得加快速度。”他低声说,“那下面……有东西在等着我们。”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
“它很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