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圣诞前夕
天气比去年更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山谷。营地搬到了背风处一片杉木林里,厚实的针叶挡住了部分风雪。
食物依然紧张,但有了去年的经验,苏珊和贝西储存了更多的干菜和腌肉,何西阿甚至成功用陷阱捉到了几只肥硕的旱獭,油脂被精心熬制保存起来。
节日的气氛是悄悄弥漫开的。达奇从一次“短途旅行”中带回了一小瓶真正的、带着香料气息的“圣诞酒”,以及一包粗糙但色彩鲜艳的硬糖。
何西阿用剥下的桦树皮,巧妙地制作了几张可以写字的“卡片”。苏珊和贝西则拿出了珍藏的、最后一点白面粉和糖霜,计划在圣诞当天烤制一个小小的、真正的蛋糕。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忙碌着,准备着,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连平日最严肃的苏珊,在擦拭那套仅有的、缺口但不影响使用的餐具时,嘴角也隐约有一丝柔和的弧度。
亚瑟则显得格外焦躁和神秘。他不再总黏着晏崎出去“探险”,反而常常一个人溜出去,回来时身上带着木屑、松脂或者泥土,手也藏藏掖掖。
晏崎看在眼里,心里明白,默默地把更多捡柴、打水的活儿揽过来,给他留出“创作”的时间。
她自己也悄悄准备着——从空间里挑出一块最柔软、深灰色羊毛大衣,把边缘做得不那么整齐,模仿手工裁剪的毛毯。
还有一罐牛肉,她打算在圣诞晚餐时,找个机会“发现”它,让苏珊的炖菜变得更美味些。
圣诞前夜。
风雪暂歇,营火比往常烧得更旺,达奇慷慨地添了不少好木柴。大家围坐在火边,分享着那瓶珍贵的圣诞酒——每人只分到一小杯底,但辛辣温醇的液体滑入喉咙,立刻驱散了寒意,带来了微醺的暖意。
何西阿用他低沉舒缓的语调,讲述着一个关于希望和慷慨的古老圣诞故事。
达奇没有高谈阔论,只是安静地听着,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睛里跳动,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苏珊和贝西紧挨着,手里做着针线,偶尔低声交谈一句。
亚瑟坐得笔直,手一直放在膝盖上的一个小布包里。他的目光不时瞟向晏崎,紧张又期待。
故事讲完,一阵舒适的沉默。贝西拿出那包硬糖,每人分了两颗。甜味在口中化开,混合着酒意和松木燃烧的香气,构成了这个简陋营地里最珍贵的节日气息。
“那么,”达奇放下酒杯,声音带着难得的、纯粹的温暖,“在圣尼古拉斯带来礼物之前,我们是不是也该互相表示一点小小的……心意?”他笑着看向大家。
苏珊哼了一声,但眼里有笑。她拿出几个新缝制的、塞了柔软羽毛的袜套,分给每个人:“省得你们整天抱怨脚指头要冻掉了。”
贝西则送给大家每人一小束用干花和松枝扎成的小装饰,可以别在帽子上或放在床边,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何西阿送出的礼物很特别:他给每个人都写了一张桦树皮“贺卡”。给达奇的是几句拉丁文箴言(关于领导与智慧);
给苏珊和贝西的是感谢和祝福的话语;给亚瑟的,是一幅简单却传神的炭笔小画,画着亚瑟第一次成功打到野兔时的骄傲侧影;
给晏崎的……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给拥有古老眼睛的年轻灵魂。愿你的观察力永远为你带来安宁,而非负担。”
晏崎接过时,手指微微颤抖,(这句话什么意思)等她再抬起头,何西阿的注意已经不在这了。
轮到亚瑟了。他深吸一口气,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走到晏崎面前,将一直紧握的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给、给你的!晏崎!圣诞快乐!”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大,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带着善意的好奇和鼓励。
晏崎小心地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手工制作的、略显粗糙但绝对用心至极的物品:一个木雕的小马。
马匹的形态还带着少年的笨拙,线条不够流畅,有些地方的刻痕深,有些地方浅,马鬃是用一小撮真正的马尾毛粘上去的,马尾也用细麻绳做了出来。
马的四蹄被小心地打磨圆润,马背上甚至用烧红的细铁丝烫出了简易鞍具的纹路。最触动人的是马的神态——它昂着头,似乎在嘶鸣,带着一种笨拙却蓬勃的朝气,像极了亚瑟自己。
“我……我用营地边那块橡木雕的,刀子是何西阿先生借我的旧刻刀。”亚瑟语速很快,眼睛紧紧盯着晏崎的反应,“我知道雕得不好……比不上你送我的马刺……但是、但是……”
他憋了半天,脸更红了,“但是我雕了很久!我想着,你没有马,先送你一个木头的!等以后、以后我们有了好多马,你一定能挑到最好的一匹!这个、这个可以先看着!”
他说得颠三倒四,词不达意,但那份毫无保留的、想要回报的心意,和因为觉得自己礼物不够好而产生的焦急,却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更直击人心。
晏崎怔怔地看着手里这个小小的、温热的木雕马。橡木的纹理透过粗糙的雕刻显露出来,马尾毛有点扎手,烫痕的地方还有焦味。
这东西,和未来批量生产的玩具相比,简陋得像一个玩笑。 但正是这份简陋,让它拥有了任何物品都无法比拟的重量和温度。
她能想象亚瑟是如何笨拙地握着刻刀,在寒冷的冬夜或清晨,躲在帐篷角落或背风处,一点一点削刻,可能划伤过手,可能失败过很多次,只为了兑现那个承诺,给她一份“圣诞礼物”。
一股强烈的、酸涩又温暖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鼻腔和眼眶。她迅速低下头,把木雕小马紧紧攥在手心。
“……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亚瑟……我很喜欢。” 她抬起头,扯出一个微笑,“它……很好看。比我见过的任何马都好。”
这句话让亚瑟一下子放松下来,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又无比灿烂的笑容。
达奇大笑起来,用力鼓掌:“好!太好了!亚瑟·摩根,你是个真正的艺术家!更重要的是,你记住了承诺,并用双手创造了礼物!这比任何买来的东西都珍贵!” 他看向晏崎,“而晏崎,你懂得欣赏这份心意。这很好。记住,在这个世界上,真情实意比黄金更稀有。”
何西阿微笑着点头,苏珊的嘴角也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贝西甚至悄悄抹了下眼角。
晏崎将自己准备的毛毯拿出来送给贝西(理由是“贝西阿姨总是把厚毯子让给我们”),将那罐牛肉交给苏珊,让圣诞晚餐的炖菜有了意想不到的浓郁风味。
夜深了,礼物被各自珍重地收好。晏崎回到她和亚瑟的帐篷,将那个小小的木雕马放在枕头边。借着缝隙透进的微弱雪光,她能看清它每一个笨拙的线条。
亚瑟在她旁边很快沉入梦乡,呼吸平稳。晏崎却久久无法入睡。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木马粗糙的鬃毛。
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了。 她囤积了物资,隐藏了秘密,学会了生存,也时刻警惕着未来的风暴。
但此刻,在这个寒冷的圣诞夜,她只想紧紧握住这份温暖,就像握住手心这匹粗糙的木马。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亚瑟的方向,在黑暗中无声地翕动嘴唇:
“圣诞快乐,亚瑟。”
“谢谢你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