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尔·埃斯奎拉的加入,像在营地单调粗糙的底色上,添了一笔带着异域风情和忧郁旋律的油彩。
而他带来的最大变化,意外地体现在晏崎身上。
几乎是从哈维尔在营地角落第一次弹响吉他、哼唱起那首关于故乡和失去的墨西哥民歌开始,晏崎就“粘”上了他。这行为在其他人看来有些突兀——晏崎向来是营地最安静、最独来独往的那个,除了必要的交流和工作,很少主动靠近谁。
但现在,只要哈维尔抱起吉他,晏崎总能“恰好”在附近——或许是擦拭步枪,或许是整理草药,又或许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漫无目的地削着。她的目光并不总是盯着哈维尔,但耳朵显然在专注地捕捉每一个音符。
哈维尔的音乐与他的人一样,带着旅途的风尘和沉重的故事感。旋律时而激昂如反抗的号角,时而忧伤如离人的叹息。他的嗓音富有磁性,即使听不懂西班牙语的歌词,也能感受到其中澎湃的情感——对故土的眷恋,对不公的愤怒,对逝去之人的哀悼,对自由的渴望。
听不懂,反而更有意思。 晏崎想。因为听不懂具体的词汇,音乐就剥离了明确的故事线,只剩下纯粹的情绪和韵律,像一种无需翻译的通用语言,直接敲打在她的感官上。这和她前世听那些外语歌曲的感觉很像,但哈维尔的演唱更加原始、直接,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未经雕琢的生命力。
这对晏崎而言,是一种久违的、精神上的“放松”。不用思考阴谋算计,不用警惕潜在危险,只需要沉浸在声音的流动里。这比她独自在空间里弹吉他更……有“人味儿”。那是一种与另一个鲜活灵魂(哪怕暂时无法用语言深入交流)通过艺术产生的微妙共鸣。
很快,这种单向的“聆听”发展成了互动。晏崎开始主动教哈维尔英语。她不是好老师,话少,方法也简单粗暴——指着东西说单词:“火。”“水。”“马。”“枪。”然后让哈维尔重复。或者用极其简短的句子描述动作:“我走。”“你吃。”“射击。”
哈维尔学得很认真。他有着强烈的沟通欲望,也明白在这个英语环境里生存,语言是关键。晏崎的沉默和直接,反而让他没有压力。他笨拙地模仿着发音,用有限的词汇磕磕绊绊地表达意思,时不时夹杂着手势和母语。
教学间隙,或者学累了的时候,哈维尔就会弹吉他。有时是完整的曲子,有时只是几个即兴的和弦段落。
晏崎就听着,偶尔会轻轻用手指跟着节奏敲打膝盖。她从不要求点歌,也不评论,只是安静地当个听众。但这种持续的、专注的在场,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鼓励和欣赏。
营地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对奇特的组合。卡兰德兄弟起初拿这事开玩笑,说晏崎是不是看上那个墨西哥佬了,但被晏崎冷眼一扫,也就讪讪闭嘴。肖恩试图凑热闹,用他那半吊子西班牙语掺和,被哈维尔复杂句式和晏崎的沉默联手“劝退”。大叔则咧着嘴笑,说“音乐比酒还能勾魂”。
而亚瑟·摩根,在看到晏崎又一次坐在哈维尔旁边,一边削着木箭头,一边听着吉他,并在哈维尔弹错一个音时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亚瑟发誓他看到了)时,心中竟感到一丝奇异的欣慰。
亚瑟一直觉得晏崎把自己包裹得太紧了,像块密不透风的石头,不抽烟,很少喝酒,甚至可能没找过女人……
他知道晏崎可靠、聪明、有本事,但总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仿佛他的一部分灵魂始终游离在这个“家”之外。亚瑟自己经历过封闭和痛苦,他以为晏崎也是因为过去的创伤才如此。他试图像兄长一样关心,却总被那层沉静的外壳挡回来。
现在,看到晏崎对哈维尔的音乐表现出如此持续的兴趣,甚至主动去教他英语(虽然方式笨拙),这让他觉得,这个他视为弟弟的伙伴,或许并非完全冰冷,只是表达方式异于常人。
“看来你喜欢他的音乐?”一次,亚瑟在晏崎检查马匹时,状似随意地问。
晏崎停下动作,看向亚瑟,轻轻“嗯”了一声。
“挺好。”亚瑟拍了拍马脖子,“有点声音,总比整天死气沉沉强。哈维尔人也不错,枪法硬,干活实在。”
晏崎又“嗯”了一声,没多说。
亚瑟也不在意,笑了笑走开了。他知道晏崎不会多谈,但那个“嗯”和之前观察到的专注,已经足够了。他觉得这是件好事,对晏崎,对哈维尔,甚至对这个总是被生存压力挤压得喘不过气的营地,都是件好事。
晏崎实在没有教书的天赋,只教会了他了一些常见的词,所以哈维尔的英语课程又交给了何西阿,进步缓慢。目前能自己组成一个简单的句子,也能听懂更多日常指令和对话。他与营地的融入也更快了。
人们发现,这个看起来有点凶的墨西哥人,弹起吉他唱起歌时,眼神会变得格外柔软;
偶尔,在入睡前时,晏崎进入空间,抱起自己的吉他,会下意识地尝试模仿哈维尔某个曲调的转折,或者哼唱那段她永远不可能知道歌词、却已记住旋律的副歌。然后她会放下吉他,摇摇头,继续清点她的物资。
音乐是慰藉,是裂缝里透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