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德兄弟的加入,像往平静(相对而言)的池塘里投下了两颗不安分的石子。
营地的日常多了年轻人的喧闹和偶尔的摩擦,但也确实带来了一些活力——主要是干体力活和放哨的人手多了。麦克和戴维对亚瑟的崇拜与日俱增,努力模仿他的一举一动,而对晏崎,他们则保持着一种混合了疑惑和逐渐产生的、对其实用能力的认可的态度。
晏崎依旧话少,但分配给她或她参与的任务,总能以某种高效且往往出人意料的方式完成,这让卡兰德兄弟私下里也开始用“那小子有点邪门”来形容她,语气里少了轻视,多了些琢磨不透。
达奇则沉浸在“领导者”和“导师”的角色中,享受着队伍扩大的成就感,他花费更多时间“教导”卡兰德兄弟,同时也继续倚重亚瑟和晏崎,尤其是晏崎那种不依赖蛮力的解决问题方式,似乎很符合他心中“智取”的理想。
然而,变化悄然发生。达奇外出的次数变多了,时间也变长了。起初,他声称是去“拓展人脉”、“寻找更大的机会”。何西阿虽有疑虑,但达奇总能带回一些有用的情报或小额的“启动资金”,他也只能将疑虑压下。
苏珊是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女人在某些方面的直觉总是敏锐得可怕。达奇回来时身上偶尔沾染的不同于营地篝火烟的淡雅香气,他眼中偶尔闪过的、并非针对帮派事务的恍惚神采,以及对她日益明显的敷衍态度,都像细小的针,刺穿着苏珊的心。
她试图质问,但每次都被达奇用“为了这个家”、“压力很大”、“别胡思乱想”等话术轻易带过,甚至反过来责怪她不够支持他。在这个男人主导一切的世界,尤其是他们这种游离于法律之外的团体中,苏珊发现自己连发脾气都显得无力。
她只能将越来越多的精力投入营地的日常管理,用更严厉的态度对待所有人(尤其是新来的卡兰德兄弟),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和逐渐积累的怨愤。
真相在一个暴雨将至的傍晚被揭开。达奇罕见地独自骑马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亢奋和奇异温柔的复杂神情。他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召集大家开会,而是先叫走了何西阿,两人在远离营地的崖边谈了许久。
回来时,何西阿的脸色异常沉重。达奇则拍了拍手,召集了所有人,包括正在擦拭马鞍的亚瑟、整理草药的晏崎,以及因为无聊而在比赛扔石头的卡兰德兄弟。
“我的家人们,”达奇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富有磁性,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庄严,“今天,我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宣布。在为我们的事业奋斗、寻找机会的过程中,我遇到了一位非凡的女性,安娜贝尔。”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砸进了篝火堆。
苏珊的身体瞬间僵硬,脸色煞白,手中的木勺“哐当”一声掉进汤锅里。亚瑟和卡兰德兄弟都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达奇,又看看苏珊。
达奇仿佛没有看到苏珊的反应,继续用他那充满感染力的语调说道:“安娜贝尔理解我们的理想,同情我们的遭遇,更重要的是,她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她的家族……在当地有些影响力,能为我们提供一个安全的落脚点,甚至可能为我们未来更大的行动提供庇护和资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重点落在亚瑟和晏崎身上:“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是,我的孩子们,为了我们这个家能走得更远,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有时候我们必须做出一些……必要的选择,接受一些来自外界的、善意的帮助。安娜贝尔就是这样的帮助。她将成为我们新的盟友,甚至……成为我们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他没有明确说安娜贝尔是他的情人,但“家庭的一份子”这个表述,以及他提及安娜贝尔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光彩,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不仅仅是为了利用,至少不完全是。
营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远处隐隐的雷声。
苏珊猛地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她死死盯着达奇,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巨大的耻辱和愤怒让她一时失语。最终,她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达奇·范德林德……你这个……” 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她转身,几乎是冲进了自己的帐篷,用力拉上了帘子。
亚瑟的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不安,他看了看达奇,又看了看何西阿,最后看向苏珊帐篷的方向。卡兰德兄弟面面相觑,他们虽然年轻鲁莽,但也感觉到了气氛的极度不对劲,这是他们加入以来从未见过的紧张。
何西阿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达奇,这件事……你处理得太草率了。”
“草率?”达奇皱起眉,似乎对何西阿的态度有些不满,“何西阿,这是为了大局!安娜贝尔能给我们带来的,远比我们在这里东躲西藏、小打小闹要多得多!苏珊……她会理解的,她一直都是这个家最坚实的后盾,不是吗?”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苏珊的帐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似乎责怪苏珊不够“识大体”。
晏崎默默垂下眼,继续整理手边的草药,心中却是一片清明。达奇这番说辞,漂亮地将个人情感纠葛包装成了“为了集体利益的战略抉择”。他或许确实对那个安娜贝尔有些感情,但更看重的,无疑是安娜贝尔能提供的“资源”和“庇护”。
而苏珊……这个一路跟随他、打理营地、付出一切的女人,在他“更大的蓝图”面前,似乎变得可以牺牲,或者至少,她的感受可以被暂时搁置。这就是达奇,他的理想和野心永远高于个人情感,甚至高于他宣称的“家庭”内部某些成员的福祉。
亚瑟显然受到了冲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达奇先生,苏珊女士她……”
“她会没事的,亚瑟。”达奇打断他,走过去拍了拍亚瑟的肩膀,“我们都是成年人,都知道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为了生存和发展,我们必须做出艰难的选择。你是我的孩子,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对吗?”
亚瑟看着达奇的眼睛,那里面是他熟悉的、充满说服力的光芒。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困惑并未完全散去。
“那么,”达奇重新面向大家,恢复了领导者的姿态,“准备一下,我们近期可能会转移。安娜贝尔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卡兰德兄弟,加强警戒。晏崎,你清点一下我们的物资,尤其是武器和弹药,做好随时移动的准备。”
“是,达奇。”晏崎平静地应道,仿佛刚才那场情感风暴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堆放在帐篷边的物资箱,心里却在飞速思考。
安娜贝尔的介入,意味着帮派的活动范围、行动模式甚至内部权力结构都可能发生变化。一个拥有“地方影响力”的女性加入(即使是间接的),会带来更多的不确定性。苏珊的处境变得尴尬而危险,她的情绪可能会影响营地稳定,尤其是她对卡兰德兄弟本就严厉的态度,现在恐怕会变本加厉。
夜晚,暴雨如期而至,砸在帐篷上噼啪作响。苏珊的帐篷里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声响,死一般的沉寂。何西阿的帐篷里亮着灯,他大概在抽烟,或者向妻子倾诉。
达奇则罕见地早早休息了,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新篇章”充满期待。卡兰德兄弟挤在帐篷里,低声嘀咕着今天发生的戏剧性一幕,既觉得刺激,又有些不安。亚瑟坐在篝火边(搭了简易雨棚),默默擦拭着他的枪,眼神有些游离。
晏崎在自己的小睡袋里躺下,意识进入空间。她清点着空间里的物资,尤其是武器、药品和贵金属。安娜贝尔的出现,让她觉得自己的秘密仓库更加重要了。无论外部环境如何变化,无论达奇的“蓝图”指向何方,充足的物资和隐藏的实力,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弹了一小段吉他,旋律在空荡的私酒屋里回响,抚平着外界带来的纷扰思绪。然后,她开始详细规划:如果转移,哪些物资可以“合理地”出现在行李中?哪些必须隐藏?
苏珊的情绪需要留意,避免成为冲突的焦点。对卡兰德兄弟,继续保持不冷不热但专业合作的态度。对达奇,一如既往地扮演忠诚可靠的执行者。对何西阿……或许可以稍微留意他对这件事的真实态度,他可能是目前唯一能稍微制约达奇的人。
退出空间,外面的雨声依旧。晏崎听着雨声,默默裹紧了一点。
达奇的“大饼”里,加入了名为“安娜贝尔”的新佐料,味道变得复杂难明。苏珊的愤怒和伤痛如同被雨压抑的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