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初宜后来经常被人问起总决赛那天的事。

问得最多的不是那场金色的雨，不是FMVP奖杯的重量，甚至不是那局封神的露娜。

问的是第一局。

第一局BP结束的那三十秒，她在想什么。

——

2024年7月1日，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成都高新体育中心的穹顶亮起第一束光的时候，温初宜正站在舞台边缘的阴影里，等主持人念她的名字。

场馆里坐满了人。

一万三千个座位，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应援棒敲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着呐喊和尖叫，像海浪拍在礁石上。

AG的红色应援牌举了半场，对面TTG的蓝色应援牌占了另外半场。

中间的交界处，有人在挥舞巨大的旗子，金色，上面印着KPL总决赛的字样。

温初宜深吸一口气。

“AG超玩会——首发中单——芝士！”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开。

她走上舞台。

灯光追过来，刺得她眼睛眯了一下。

她听见身后队友的脚步声，一诺走在她左边两步远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在她的余光里。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戴上耳机。

外面的声音被隔绝成遥远的嗡鸣。

她调了调麦克风的位置，开口。

“能听见吗？”

“能。”Cat的声音第一个传来。

“能。”钟意。

“能。”大帅。

“能。”轩染。

“嗯。”一诺。

温初宜弯了一下嘴角。

屏幕亮起来，BP界面弹出。

奶茶站在身后，双手撑在她的椅背上。

“第一局，”他说，“正常打。”

正常打。

这三个字听起来很简单。

但温初宜知道，对面站着的是九尾。

是那个说“让她知道中路不是靠可爱就能赢”的人。

是那个法刺绕后成功率联盟第一的人。

是那个她加练了四千多遍火舞只为了对位不落下风的人。

TTG第一轮ban位——

上官婉儿。

海月。

温初宜愣了一下。

不是西施。

不是火舞。

是婉儿和海月。

“他们放火舞？”钟意的声音有点惊讶。

Cat开口：“九尾想跟你拼法刺。”

温初宜没说话。

她看着对面五楼的ID。

九尾。

头像亮着，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她锁火舞。

然后他拿貂蝉，或者拿婉儿，或者拿什么别的。

他要跟她拼操作，拼反应，拼谁能在中路打出对位压制。

“拿什么？”

奶茶问。

她有三秒钟的时间决定。

三秒。

第一局，一万三千人看着，几百万人在线直播。

是拿自己最稳的英雄稳住局面，还是接他的挑战？

她想起昨天晚上蹲在银杏树下的时候，一诺说的那句话。

“你不需要跟任何人证明什么。”

但她想接。

不是因为要证明。

是因为她是芝士。

是因为她练了四千多遍火舞，不是为了在这种时候绕开。

“火舞。”

她说。

钟意倒吸一口凉气。

奶茶没说话，但她的手在温初宜肩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说：“锁。”

温初宜锁了不知火舞。

全场欢呼。

解说瓶子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开：“火舞！芝士锁了火舞！这是要跟九尾正面拼操作！”

旁边的评论席，Gemini的声音跟着响起：“九尾放火舞就是在钓鱼，芝士这杆咬得真狠啊——”

温初宜听不见这些。

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比平时重一点点。

——

第一局打了二十八分钟。

温初宜后来复盘过很多次这一局。

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她差一点就输了。

开局两分钟，九尾的貂蝉从草丛里跳出来，二技能躲掉她的扇子，一技能打满被动，她的血条掉了三分之一。

她闪现走。

九尾没追。

但她在语音里说：“他蹲我的点位。”

Cat问：“哪个点？”

“蓝区进河道那个草。”

温初宜顿了顿，“他知道我的习惯。”

一诺的声音传过来。

“换习惯。”

温初宜愣了一下。

“什么？”

“他知道你的习惯，”一诺说，“那就让他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战术。

“下一波，你在同一个位置进草，假装不知道他蹲。”

钟意急了：“那不是送吗？”

一诺没理他。

“Cat在，”他说，“我在。”

温初宜懂了。

——

五分钟，她从中路往河道走。

她知道九尾在那个草里。

她走进去。

貂蝉的二技能跳出来。

她没躲。

血条掉了三分之一。

然后Cat的苏烈从旁边冲出来，一技能砸下去，九尾被控在原地。

一诺的公孙离从另一边进场，伞飘过来，连招打满。

九尾死了。

First Blood。

“卧槽！”

钟意喊，“这配合！”

Cat笑了一声：“他以为他在蹲人。”

温初宜没说话。

她看着屏幕上九尾的头像暗下去。

她的血条还有一半。

但她没死。

因为一诺说“我在”。

——

第二十三分钟，AG推掉TTG两路高地。

TTG死守水晶，九尾的貂蝉在团战边缘游走，等一个进场的机会。

温初宜知道他等的是什么。

貂蝉的大招一开，二技能跳起来，被动叠满，就是一波团灭。

她不能让那波团战发生。

“逼他出来。”

她在语音里说。

“怎么逼？”

钟意问。

温初宜没回答。

她的火舞从中路走过去，走进TTG的视野。

一个人。

九尾看见了。

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貂蝉跳出来，二技能接一技能，大招直接开。

温初宜的血条往下掉。

三分之一。

一半。

三分之二。

她没交闪。

她在等。

等貂蝉的二技能跳完那一下。

就在那0.3秒的间隙里。

她闪现。

不是往后，是往前。

穿过了貂蝉的大招边缘。

一套连招打满。

不知火舞的被动强化普攻砸下去，貂蝉的血条瞬间见底。

九尾倒了。

AG一拥而上。

TTG水晶碎了。

——

第一局，AG胜。

温初宜摘下耳机的时候，听见场馆里的欢呼声震得耳膜发麻。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

无名指第二关节那块地方又开始发红，她没贴膏药。

一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没说话。

就站着。

过了几秒，Cat路过，拍了拍她的椅背。

“走了，回休息室。”

温初宜站起来。

她从一诺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开口。

“那波。”

她停下来。

“什么？”

一诺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映着场馆的灯光，亮得有点过分。

“你闪现穿貂蝉大招那下，”他说，“我看见了。”

温初宜没说话。

“很敢。”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通道走。

温初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她不知道自己笑没笑。

但她的手心有一点汗。

——

休息室里，奶茶在白板上画第二局的BP。

“TTG下一局会ban火舞，”他说，“西施他们也会ban。”

他转过头，看着温初宜。

“婉儿和海月都被他们摸透了，下一局你拿什么？”

温初宜看着白板上那些英雄头像。

西施，被ban。

火舞，被ban。

婉儿，TTG会ban。

海月，TTG会ban。

她的英雄池里还剩下什么？

她想起凌晨三点那个训练室。

想起她练过的那两千三百遍月下无限连。

但露娜是打野位。

还没到时候。

“弈星。”她说。

奶茶点点头。

“够稳，”他说，“拿弈星，打节奏。”

温初宜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无名指第二关节那块红，比刚才深了一点。

她没贴膏药。

但有人走过来，把一个盒子放在她手边。

肉色的肌贴。

她抬起头。

一诺站在旁边，没看她。

“队医说让你贴。”他说。

温初宜看着那盒肌贴。

然后又看着他。

他的耳廓红着，视线落在白板上，像在研究奶茶画的那些BP图。

她没拆穿他。

她撕开一贴，缠在无名指上。

一圈，两圈，三圈。

贴好了。

“谢了。”她说。

一诺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

第二局，AG输了。

第三局，AG输了。

比分变成1:2。

温初宜走出舞台的时候，场馆里的蓝色应援牌举得比红色高。

她听见有人在喊九尾的名字。

她没回头。

休息室里很安静。

奶茶在画第四局的BP图，Cat在喝水，钟意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大帅和轩染对着空气发呆。

温初宜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

肌贴还在，但边缘有点翘起来了。

她没重新贴。

一诺坐在她斜对面。

他没说话，也没看她。

但他把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温初宜看着那杯水。

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冰的。

她没喝。

但她把它握在手心里。

凉的。

她忽然想起刚才第二局结束的时候，弹幕上飘过的话。

“芝士被九尾压制了。”

“女选手还是不行。”

“AG要输了。”

她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第四局，”她说，“我想拿张良。”

奶茶转过头。

“张良？”

“嗯。”温初宜的声音很平，“九尾喜欢绕后，张良能按住他。”

奶茶沉默了两秒。

“张良后期输出不够，”他说，“你考虑过吗？”

温初宜点头。

“考虑过。”

她说，“但钟意的野核输出够，一诺的输出也够。”

她顿了顿。

“我只需要按住九尾。”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Cat先开口。

“可以。”他说。

钟意跟着点头：“芝士姐说行就行。”

大帅和轩染对视一眼，也点头。

奶茶看着温初宜。

“你确定？”

温初宜没说话。

但她把手里那杯水放回桌上，站起来。

“确定。”

——

第四局，AG赢了。

温初宜的张良全程盯着九尾。

他绕后，她按住他。

他进场，她按住他。

他闪现，她闪现按住他。

九尾的数据是1-5-3。

他赛后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挺狠的。”他说。

温初宜抬起头。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像笑又像不笑。

“我说过，”她说，“让你知道中路不是靠说话赢的。”

九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巅峰对决见。”

他走了。

温初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

一诺从后面走过来。

“他说什么？”

温初宜转过头。

“说巅峰对决见。”

一诺点点头。

他站在她旁边，没走。

过了几秒，他开口。

“你手怎么了？”

温初宜低头。

无名指上那贴肌贴彻底翘起来了，露出一片红。

不是普通的红。

是破皮了。

什么时候破的，她不知道。

一诺没说话。

但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贴肌贴，递给她。

新的。

温初宜接过。

“谢了。”她说。

一诺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往休息室走。

走出两步，他停下来。

“温初宜。”

“嗯。”

“还有两局，”他没回头，“你能赢。”

温初宜看着他的背影。

灯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很瘦的银边。

她没说话。

但她把那贴新肌贴，仔细缠在无名指上。

一圈，两圈，三圈。

贴好了。

——

第五局开始前，温初宜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场馆里的声音，主持人在暖场，观众席的应援棒在敲。

她站在阴影里，看着外面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

沈诺。

【沈诺：我在看直播】

【沈诺：温温，你那个张良太猛了】

【沈诺：我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在喊666】

【沈诺：还有两局，加油】

温初宜看着那几行字。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沈诺还在念高中的时候。

每次考试前，沈诺都会发消息给她。

“温温，加油。”

“温温，你肯定行。”

“温温，考完请你吃芝士蛋糕。”

现在沈诺在几千公里外的北京，躲在剧组酒店里，看她的比赛直播。

还是发一样的消息。

“温温，加油。”

温初宜低下头，打字。

【芝士：等我赢了】

【芝士：蛋糕你请】

发送。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第五局。

还有一局。

露娜还没拿。

九尾说巅峰对决见。

她等着。

——

通道尽头，一诺站在那。

他没叫她。

他只是站在那，等她走过去。

温初宜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向那片光。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

“一诺。”

“嗯。”

“第五局，”她说，“如果我被针对了——”

一诺打断她。

“我在。”

就两个字。

温初宜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像落进了场馆里所有的灯光。

她没再说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光里。

身后，他的脚步声跟着。

不近不远。

刚好在她的余光里。

峡谷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