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初宜后来回想这一天，总觉得像一场被按下快进键的电影。

画面一帧一帧闪过去，她站在中间，什么都没做，但所有事都发生了。

——

2024年6月29日，下午五点三十一分。

温初宜站在基地门口的银杏树下，低头看手机。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九分钟。

她来早了。

不是故意的。

是训练结束之后，她回宿舍洗了个澡，换了件衣服，然后发现自己没事可干了。

于是她就下来了。

就这么简单。

六月的风从树叶子中间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她抬手拢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五点三十二分。

还有二十八分钟。

她盯着屏幕，屏幕上是和沈诺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沈诺下午发的，一张严浩翔在机场的照片，配文：

【沈诺：他说他紧张，笑死我了，一个见过几万人的爱豆，见你紧张什么】

温初宜当时没回。

她现在也不知道回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钟意从基地大门里冲出来，穿着一件崭新的AG队服，头发喷了发胶，锃光瓦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要去见偶像”的亢奋气息。

“芝士姐！”

他跑过来，“严浩翔到了吗？”

温初宜看了眼手机。

“还有二十七分钟。

钟意深呼吸，原地转了两圈，又停下来。

“我发型怎么样？”

“挺好。”

“衣服呢？”

“挺好。”

“我待会该说什么？是叫严老师还是叫浩翔哥还是直接叫严浩翔？”

温初宜沉默了两秒。

“……叫严浩翔就行。”

钟意点头，又原地转了两圈。

大帅慢悠悠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杯冰美式，看了钟意一眼。

“你像只发情的企鹅。”

他说。

钟意：“？？？”

轩染跟在他后面，笑出了声。

Cat最后一个出来，端着保温杯，在温初宜旁边站定。

“一诺呢？”

他问。

温初宜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知道。”

Cat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

五点五十三分。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从基地门口的路口拐进来，缓缓停在银杏树下。

车门打开。

严浩翔从车里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但那张脸实在太有辨识度，钟意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严浩翔摘下帽子，朝他们挥了挥手。

“你们好，”他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是严浩翔，沈诺让我来送点东西。”

钟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大帅推了他一把。

钟意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严浩翔笑得更开了。

“你是钟意吧？”

他伸出手，“沈诺说你是我粉丝，谢谢支持。”

钟意握住那只手，脸从脖子红到发际线。

“严、严老师我、我、我——”

严浩翔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温和得像拍牙膏广告。

“没事，别紧张。”

钟意看起来更紧张了。

温初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沈诺还在念高中的时候。

沈诺每次提起严浩翔，都会说“那小子又考砸了”

“那小子又闯祸了”“那小子今天又被骂了”。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那个“那小子”会站在她面前，光芒万丈，让她的队友紧张到说不出话。

“芝士姐。”

严浩翔转向她，笑容收敛了一点，变成一种更真诚的弧度，“沈诺让我带句话。”

温初宜看着他。

“她说，”严浩翔顿了顿，“总决赛她来不了，但让我替她喊加油。”

他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AG——加油——芝士——必胜——”

他的声音在基地门口回荡，惊起了银杏树上的几只麻雀。

钟意：“…………”

大帅：“…………”

轩染捂住脸。

Cat的保温杯停在半空。

温初宜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蹲在地上，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严浩翔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她让我一定大声喊，说这样才能把她的心意传到……”

温初宜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传到了。”她说。

——

六点整。

温初宜下意识往基地门口看了一眼。

没有人。

一诺还没来。

她低头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严浩翔在旁边跟钟意聊天，大帅和轩染凑过去听，Cat站在一边喝保温杯里的水。

温初宜又看了一眼门口。

还是没有。

六点零三分。

六点零五分。

六点零八分。

温初宜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吧，”她说，“去吃饭。”

严浩翔愣了一下：“不等别人了？”

温初宜没回答。

她往门口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银杏树后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队服，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袋子。

一诺。

他站在那，没有走过来。

温初宜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谁都没动。

严浩翔从后面探出头：“咦，这位是——？”

温初宜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一诺。

他的眼底那圈青还在，但比昨天浅了一点。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有几缕翘起来，像个刚睡醒的小孩。

他站在那，手里拎着那个袋子。

袋子上印着那家奶茶店的logo。

温初宜忽然想起来了。

他昨天问她“几点吃饭”，她说“六点，基地门口见”。

她没说要一起走。

她只是说见。

所以他来了。

他站在银杏树后面，等她自己走过来。

温初宜朝他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怎么不进来？”

她问。

一诺没说话。

但他把那个袋子递给她。

温初宜低头看。

袋子里是一杯芝芝莓莓，去冰三分糖。

还有一个小盒子，用牛皮纸包着，系着一根棕色的细绳。

“这是什么？”

她问。

一诺的耳廓红了。

“……饭团。”

他说，“紫米的。”

温初宜愣了一下。

“不是去吃饭吗？”

她问。

一诺垂下眼。

“不知道你们吃什么。”

他说，“怕你吃不惯。”

温初宜看着那个牛皮纸包着的小盒子。

她忽然想起他昨天说“在想你”。

想起他说“你邀请我”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紧。

想起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走远的那个眼神。

他没问她跟谁吃饭。

没问她几点回来。

没问她要不要一起。

他只是买了一杯她爱喝的奶茶，包了一个她爱吃的饭团。

然后站在银杏树后面，等她。

等她看见他。

温初宜把那杯奶茶和那个饭团接过来。

“走吧，”她说，“一起吃饭。”

一诺抬起眼。

“可以吗？”

他问。

温初宜没回答。

但她伸出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就一下。

然后她转身，往严浩翔他们那边走。

走出两步，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

很近。

——

晚上七点四十，基地附近的一家火锅店。

包间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把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

钟意坐在严浩翔旁边，已经从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话痨模式，从游戏聊到娱乐圈，从娱乐圈聊回游戏。

大帅和轩染在旁边偶尔插话，Cat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像一只慵懒的老猫。

温初宜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诺坐在她旁边。

火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辣味和麻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里。

温初宜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烫了七秒，捞起来放进碗里。

“好吃吗？”

一诺问。

温初宜点头。

一诺没说话。

但他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片牛肉。

温初宜低头看着那片牛肉。

它躺在碗里，被红油浸透，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她没抬头。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严浩翔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对了，沈诺让我问你们，总决赛门票怎么买？她想找人帮录现场视频。”

钟意立刻举手：“我有渠道！”

严浩翔笑着点头：“那回头加个微信。”

钟意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温初宜抬起头，看着严浩翔。

“她还好吗？”

她问。

严浩翔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变成一种更柔软的表情。

“还好，”他说，“就是累。剧组连轴转，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

他顿了顿。

“但她每天都在看你们的比赛录像。”

他说，“她说看不懂，但要看。说这是支持你的方式。”

温初宜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片牛肉。

红油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凉了。

但她还是把它吃了。

——

晚上九点二十，火锅店门口。

严浩翔的保姆车停在路边，他站在车门边，跟大家一一道别。

轮到温初宜的时候，他忽然压低声音。

“沈诺让我单独跟你说句话。”

温初宜看着他。

严浩翔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她说，”他顿了顿，“如果总决赛赢了，她请全队去北京玩。”

温初宜点头。

“还有，”严浩翔的声音又低了一点，“她说，你身边那个人，看着不错。”

温初宜的手指动了一下。

严浩翔没再说别的。

他退后一步，朝大家挥了挥手，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保姆车慢慢驶离。

温初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诺站在她旁边。

“他说什么了？”

他问。

温初宜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很软的边界。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说，”温初宜开口，“沈诺说总决赛赢了，请全队去北京。”

一诺点头。

温初宜顿了顿。

“还有一句，”她说，“她说你看着不错。”

一诺愣住。

他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亮的，像落进两颗很小的星星。

温初宜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谁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钟意的喊声：“芝士姐！一诺！你们走不走！车要开了——”

温初宜弯起嘴角。

“走吧。”

她说。

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出两步，她的手被人拉住了。

很轻。

就一下。

像试探，又像确认。

她没回头。

但她停下了脚步。

身后传来一诺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紧一点。

“温初宜。”

她没动。

“那句话，”他说，“是沈诺说的。”

他顿了顿。

“但我也有话想说。”

温初宜等了三秒。

然后她转过身。

一诺站在她面前，手还拉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落进了今晚所有的星星。

“说什么？”

她问。

一诺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远处的钟意又喊了一声。

久到夜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乱。

然后他开口。

“总决赛，”他说，“如果你用露娜赢了——”

他顿了顿。

“我能请你吃饭吗？”

温初宜愣住。

就这？

她看着他。

他的耳廓红透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耳垂，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

他拉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紧张。

这个拿过冠军、打过七年职业、在几万人面前大杀四方的顶级选手，在紧张。

为了一句“请你吃饭”紧张。

温初宜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弯起来，像今晚成都夜空里那轮看不见的月亮。

“好。”

她说。

一诺愣了一下。

“……好？”

“好。”

温初宜又说了一遍，“赢了就让你请。”

一诺看着她。

她看着他。

远处钟意又喊了一声，这次带着哭腔：“你们再不来我真的要走了——”

温初宜抽回手腕。

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来。

“一诺。”

“……嗯。”

“如果赢了呢？”

她没回头。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一点，也认点。

“如果赢了，”他说，“我想说的不止是请你吃饭。”

温初宜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没再问。

她继续往前走。

但她知道，总决赛那天，会有一个人坐在台下。

等她用露娜赢下那一局。

然后说他想说的那句话。

——

晚上十一点四十，温初宜躺在床上。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沈诺发来的，问严浩翔表现得怎么样。

一条是钟意发来的，几十条60秒语音方阵，不用点开都知道是在复盘今晚的追星经历。

还有一条。

来自备注名：徐必成。

【徐必成：到了吗】

温初宜看着那行字。

她打字。

【芝士：到了】

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很久。

【徐必成：晚安】

【徐必成：明天见】

温初宜看着那两行字。

窗外月光很亮。

她想起他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想起他拉她手腕时那一点点试探的力度，想起他说“赢了请你吃饭”时红透的耳廓。

她打字。

【芝士：晚安】

【芝士：明天见】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心跳还有点快。

但她知道，明天她会在训练室见到他。

他会坐在斜对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他会绕很远的路去买芝芝莓莓，然后装作是“

手带的”。

他会站在银杏树后面等她。

等她看见他。

温初宜弯起嘴角。

成都六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

后天。

大后天。

总决赛。

她想赢。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因为他说，赢了，他还有话想说。

她也想听。

峡谷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