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寒灵宗上下张灯结彩。
虽说是修仙之人,超脱凡俗,但年节之庆,亦是涤荡心尘、感应天地轮回的契机。各峰早早撤去了素日里肃穆的阵法禁制,换上了应景的“暖阳阵”,驱散隆冬寒气。廊檐下挂起了冰晶凝成的灯笼,内嵌萤石,映出暖黄的光;回廊间点缀着用法力维持绽放的“四时不谢花”,姹紫嫣红;空气里飘着灵谷蒸熟的甜香、灵果酿造的醇味,以及弟子们难得的、松快愉悦的谈笑声。
凝霜峰却似乎被这热闹隔绝了。
听雪阁一如既往的清净,甚至比平日更显冷寂。护山阵法全开,将外界的喧嚣与暖意一并阻挡。庭院中的积雪未扫,厚厚地积着,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只有檐角挂了两盏素白的冰灯,算是唯一的点缀。
静室里,寒清玖对着一本摊开的《清心咒》,已经发了半个时辰的呆。墨迹在玉简上快要干涸,她却一个字也抄不下去。窗外的热闹隐隐传来,更衬得屋内寂静如古井。
这是她在寒灵宗的第一个新年,也是……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新年。
往年在深山野林,不知岁月,饿了觅食,困了便眠,日出月落便是计时。年节?那是人类修士的玩意,与她这只懵懂小狐无关。
可今年不一样了。她有了“家”,有了师姐,知道了“年”的意义,也听说了“团圆”的温暖。宗门里的热闹像隔着水幕传来的光与声,朦朦胧胧,却真切地存在着,勾得她心里痒痒的,尾巴尖也无意识地跟着那隐约的爆竹声(低阶弟子用的小法术)轻轻晃动。
但她不敢提。
自从静思泉边那次近乎对峙的谈话后,她和师姐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而韧的冰。师姐依旧会督促她修炼,为她准备药膳,偶尔也会查看她尾巴上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痕。但那种无形的压力,那种冰冷审视的目光,再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平静的疏离。
师姐不再追问她是否“心中有事”,不再提及“灵力疏导”,甚至很少与她目光长时间接触。一切如常,却处处不同。寒清玖能感觉到,师姐在等,等她自己开口,或者等某个她不知道的时机。
秘密像滚雪球,在心底越压越重。对师姐的愧疚,对身世的迷茫,对舅舅那边杳无音信的忐忑,还有这格格不入的节日氛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甚至有些怀念之前师姐严厉但直接的目光,至少那时,她知道师姐在看着她。而现在,师姐看着她,却又像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
“吱呀——”
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冷语洛端着一个红漆食盒走了进来。她今日难得换下了常穿的素白,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窄袖长裙,外罩同色软烟罗比甲,墨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起,少了几分凛冽,多了些人间烟火的清雅。只是眉眼间的霜雪之意,依旧未曾消融。
“今日除夕,按俗例,该吃些年节食物。”冷语洛将食盒放在案几上,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寒清玖立刻坐直身体,尾巴规规矩矩地收好,有些无措地看着食盒。
冷语洛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晶莹剔透如琥珀的桂花糖年糕,捏成小兔子形状的豆沙糯米团,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点缀着枸杞和灵枣的甜羹。都是凡人年节常见的样式,却用了上好的灵材制作,香气扑鼻,光是看着,便觉暖意融融。
“宗门膳堂送来的,尝尝。”冷语洛将筷子递给她,自己则在对面坐下,并未动筷,只是静静看着。
寒清玖接过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糖年糕。年糕软糯弹牙,桂花蜜的清甜在口中化开,带着灵谷特有的温润灵气,一路暖到胃里。很好吃,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可不知怎的,鼻子却有点发酸。
她低头小口吃着,不敢发出太大声音。甜羹很暖,小兔子豆沙团也很可爱,可她吃得味同嚼蜡。屋子里太静了,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隐约遥远的喧哗。
“不合口味?”冷语洛忽然问。
“没有!很好吃!”寒清玖连忙摇头,用力咽下口中的食物,抬头看向师姐,想扯出一个笑,却不知为何,眼圈先红了,“就是……就是觉得……有点安静。” 声音越来越小。
冷语洛沉默地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那双努力想表达什么、却又充满惶然的眼睛。片刻,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各峰星星点点的灯火。
“修行之人,清静为本。”她道,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热闹是他们的。”
道理寒清玖都懂,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孤单,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不是想要多么热闹,只是……只是不想在这万家灯火、团圆喜庆的日子里,和师姐这样隔着桌子,沉默地吃着本该温暖的食物。
她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尾巴也沮丧地耷拉下来,小声地、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渴望,问:“师姐……我们……不能也稍微……有点过年的样子吗?哪怕……就一点点?”
冷语洛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深,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良久,她才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太轻,瞬间就散在了冰凉的空气里。
“你想如何过?”她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寒清玖没想到师姐会反问,一下子愣住了。她只是模糊地想要一点“年味”,具体要做什么,她也不知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几天听来的零碎信息:“贴、贴福字?挂红灯笼?或者……守岁?听说守岁能祈求来年平安……”
她说得磕磕巴巴,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师姐脸上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变得温暖,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种更深的沉寂。
“福字、红灯笼……”冷语洛低声重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却没有任何笑意,反而像是自嘲,“凝霜峰,不需要那些。”
寒清玖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还是不行吗。
就在她彻底失望,准备低头继续对付那碗已经不太甜的甜羹时,却听冷语洛又道:“守岁……倒也无妨。”
她抬起眼,有些讶异地看着师姐。
冷语洛已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紧闭的菱花窗。冰冷的、带着雪意的夜风瞬间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也带来了远处更清晰的、隐约的欢笑声和类似爆竹的细碎噼啪声。
“既然你想守,”冷语洛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和遥远山峦的轮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那便守着吧。”
她没有说更多,只是站在那里,留给寒清玖一个清瘦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
寒清玖看着师姐的背影,又看看桌上渐渐凉掉的点心,心里那点因为被应允而升起的雀跃,很快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悄悄起身,走到师姐身边稍后的位置,也学着望向窗外。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凝霜峰太高,太冷,远离了下面的灯火与热闹,只有无边的寂静和亘古不变的星月。寒风凛冽,吹得她耳朵有点疼,但她没动,也没缩回去。师姐也没动,仿佛化作了另一座冰雕。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远处各峰的喧闹声渐渐低了,熄了,最终只剩下风声,和雪落时极轻的簌簌声。子时将近,天地间一片最深的静谧。
就在寒清玖以为这个“守岁”就要在无尽的沉默和寒风中结束时,身前的冷语洛,忽然极轻地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自语,融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我像你这般大时……也曾守过岁。”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寒清玖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在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
寒清玖猛地屏住了呼吸,连尾巴都僵住了。师姐……在说她的过去?那个“人”是谁?她不敢问,甚至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惊散了这难得的一缕烟火气。
冷语洛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星空最深处,仿佛那里藏着过往:“也是这样的冷,这样的雪。他会燃一盆小小的炭火,火光映着他刻福字的侧脸……很暖。”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可寒清玖却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被风雪磨平了的惘然。
“后来,炭火会熄,福字会旧,人……也会走。”冷语洛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年节也好,团圆也罢,不过是幻光泡影,徒增挂碍。修行路长,唯有自身与大道,方是永恒。”
她说完了,不再言语。背影在清冷的星光下,显得愈发孤高,也愈发……寂寥。
寒清玖怔怔地看着师姐的背影,心里那片因为被隐瞒秘密而滋生的委屈和隔阂,忽然间就被一种更深沉、更酸楚的情绪覆盖了。她好像……有点明白师姐为什么不喜欢过年,为什么说凝霜峰不需要那些了。
那些热闹和温暖,或许对师姐而言,不是慰藉,而是提醒,提醒着失去,提醒着永恒的孤寂。
她突然不那么执着于“年味”了。她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往师姐身边挪了一小步,然后,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冷语洛垂在身侧的一片衣袖。布料冰凉顺滑,像师姐给人的感觉。
冷语洛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回手。
“师姐,”寒清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被风吹过的微哑,却有种笨拙的认真,“炭火会熄,福字会旧……可是,我会一直在的。”
她不知道“一直”是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她只是凭着本能,觉得应该说。说完,她自己先脸红了,耳朵也害羞地抿了起来,却固执地没有松开那一片衣袖。
冷语洛没有回应。她依旧望着夜空,只是那紧绷的肩线,似乎微不可查地,松缓了一线。
窗外,子时的更漏仿佛在遥远的天际敲响(或许只是错觉)。旧年终于过去,新年悄然而至。
没有爆竹,没有欢声,没有团圆宴。只有一室清冷,两盏孤灯,两个依偎(或许只是衣袖相连)的身影,以及窗外无声飘落的新雪。
在这极致的寂静与寒冷中,某种冻结的东西,似乎在悄然融化。不是冰消雪释的剧烈,而是极其缓慢的、无声的渗透。
寒清玖勾着那片衣袖,看着师姐被星光勾勒的侧影,心里那片沉甸甸的、名为“秘密”的坚冰,依旧存在。但对师姐的心疼,和想要温暖这个人的念头,却像悄然破土的嫩芽,在年节交替的寒风里,微微颤抖着,扎下了根。
这是她在寒灵宗的第一个新年。没有热闹,没有团圆,只有无边寂冷,和寂冷中,一点点试图靠近的、笨拙的温暖。
而凝霜峰外,更深的夜色里,主峰方向,一场属于高阶修士的、无声的“守岁”与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但在此刻,在这一方小小的、寒冷的天地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留下衣袖相连处,那一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