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晴捏着枕头下的镜子，指腹硌在冰凉的边缘。
镜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昨晚梦里的甜腥气仿佛还粘在喉咙里，咽口水时总觉得有玻璃碴在刮。
她和老公周建斌走到下酒店大厅时，一些旅客已经坐在餐桌旁。
翻着报纸，报纸的油墨味混着煎蛋的香气飘过来，一切都和往常的餐厅一样——除了他们的脸。
她盯着他握报纸的手，他的指关节在翻动页面时，似乎有瞬间的僵硬，像被冻住的机械零件。
一个服务员给我递牛奶的动作也慢了半拍，她的袖口滑下来，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银色痕迹，像金属反光。
“发什么呆？”他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向苏晴晴，好像认识我似的，报纸的边缘在他指尖微微发颤，“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昨晚没睡好？”
她猛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刚盛好的煎蛋。
蛋黄流出来，橙黄的黏液像极了梦里那些人额头上淌下的蜜糖，胃里一阵翻搅。“做了个噩梦。”苏晴晴含糊地说。
“梦都是反的。”他笑了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很标准，却让我想起昨晚那些人的笑容，“快吃吧，吃完去看看楼上的钢琴表演。”
什么？这酒店还有钢琴表演？
她握着刀叉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
梦里的话语突然在苏晴晴耳边响起，那些被压抑的烦躁像气泡一样往上冒，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不想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陌生男人和服务员同时停下了动作。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煎蛋的香气变得滞重，像要粘住人的呼吸。
男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眼角的纹路变得僵硬：“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上去钢琴表演。”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们的眼睛。
这一次，我看得很清楚——他的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一面布满裂纹的镜子，和我枕头下那面一模一样。
他猛地一拍桌子，报纸滑落在地。
他站起身时，膝盖撞到餐桌腿，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像金属碰撞。
苏晴晴吓得拉着老公就跑，走廊里不知何时有了些镜子，镜子开始发出细碎的响声，像玻璃在龟裂。
他们跑过那些镜子时，看到镜中的“我”正慢慢转过身，背对着现实中的我，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笑。
而镜中竟然只有我一个人的身影，她的脸模糊不清。
“叮——”
电梯门突然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通风口透进微光。男人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带着点笑意：“要上来吗？带你去看表演。”
我几乎是立刻就跨了进去。
电梯门在我身后合上，隔绝了他的脚步声和镜子碎裂的脆响。
黑暗中，苏晴晴的轮廓渐渐清晰，他突然出现在面前正对着她。
“你看。”他把镜子递过来。
苏晴晴接过镜子，借着通风口的微光看去。
镜中的她眼眶通红，眼下的青黑像晕开的墨，可嘴角却噙着一抹笑——那是陌生男人的笑，是镜中倒影的笑，是我自己从未有过的、带着诡异解脱的笑。
电梯开始上升，数字从三十七慢慢往上跳。
他抬眼看我，黑暗中，他的瞳孔亮得像金属：“楼上，藏着你最想忘记的东西。”
电梯的数字跳到了七，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门缓缓拉开，外面不是走廊，而是一间熟悉的琴房——白色的钢琴，墙上挂着苏晴晴的照片。
一个小女孩坐在钢琴前，背对着我们，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
她的手指被戒尺打得通红，琴键上溅着几滴眼泪，晕开成深色的痕迹。
电梯门完全滑开的瞬间，震耳的琴声像潮水般涌进来，带着甜腻的蜜糖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电梯门不是走廊，也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宴会厅。
男人们穿着各式西装，女人们裙摆飞扬，连孩子们都穿着精致的小礼服，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那种咧到耳根、眼睛却空茫的笑，和镜中的我如出一辙。
我跨出电梯，脚下的地板凉得像冰。
陌生男人跟在我身后“这里的人，都觉得自己很快乐。”他的声音混在歌声里，轻飘飘的，“因为他们忘了该伤心的事。”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朝我走来，她的头发卷得像波浪，脸上的胭脂红得像血。
“新来的？”她笑着，露出尖尖的虎牙，“快来跳舞呀，跳舞最开心了！”
她的手碰到我的胳膊时，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你看他们的眼睛。”男人在我耳边低语。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些旋转的、欢笑的人，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焦点，瞳孔像蒙着一层雾。
一个小女孩撞到了桌角，额头磕出了血，可他只是摸了摸，继续咧着嘴笑，跟着琴声拍手。
血珠滴在地板上，很快被路过的高跟鞋踩散，没人在意。
“他们的记忆被换了。”苏晴晴意识到“用快乐，换了所有不好的回忆。”
宴会厅中央，一个穿深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在致辞。
他的声音和琴房里那个女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在这里，快乐是唯一的准则！忘记过去，才能永远幸福！”
我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穿着一条我从没见过的紫色长裙，正和一个陌生男人跳舞，脸上是那种标准的、僵硬的笑。她的银色痕迹在灯光下闪着光。
还有父亲，他站在深蓝色西装男人旁边，举着酒杯，笑容里带着讨好。
他的指关节在酒杯上微微僵硬，和早上翻报纸时一模一样。
他们看到我了，却像没看到一样，又突然停止弹奏。
“你不认识我了？”小女孩的声音发颤。
“不是不认识，是不在乎了！”
苏晴的目光落在台上，“在这里，‘家人’‘亲情’这些词，都是该被忘记的‘不好的回忆’。”
一个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托盘上放着一杯杯颜色鲜艳的饮料，像融化的彩虹。
当他走到苏晴晴面前时，她闻到了饮料里的甜腥味，和昨晚梦里喉咙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苏晴晴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一个人。
是那个十岁的我，穿着小小的公主裙，手里拿着那颗晶莹的糖，正仰着头看我。
“姐姐，为什么不开心呀？”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吃颗糖就好了，像我一样。”
她把糖递过来。
我看着她空茫的眼睛，突然想起琴房里她被戒尺打红的手指，想起那些被打出来的眼泪原来都是自己的……
“我不要忘记。”苏晴晴听到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在喧闹的歌声里异常清晰。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面具裂开一道缝。
她手里的糖“啪”地掉在地上，地上不是糖，而摔碎成了一堆细小的玻璃碴。
“叮——”
不知是谁的酒杯摔碎了。
琴声突然停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她们脸上的笑容还僵在那里，眼睛却慢慢转向我，空洞的瞳孔里，渐渐映出我的影子——一个眼眶通红、嘴角紧抿的影子。
那个穿深蓝色旗袍的女人走下台，一步步朝我走来。
她的脸在灯光下变幻着，一会是无脸男人的脸，一会儿是琴房里那个女人的脸，最后变成了之前那个白衣美人。
“你不愿意快乐吗？”她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陌生男人和服务员也朝我走来，他们的脚步僵硬，像提线木偶。
“他们要把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周建斌拉了我一把，“走！”
他们冲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时，我看到那个十岁的小女孩站在人群最前面，她捡起地上的玻璃碴，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嘴角又扬起了那种诡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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