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边刚露出鱼肚白，几朵虚无缥缈的云在天上游荡着。

本田菊坐在窗边，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本深绿色封皮的魔法书。书页翻开，停在某一页，已经好几天没有翻动过了。

他盯着那一页上的文字，目光没有焦距。

《棘雨》。

这两个字他看了无数遍，咒文背得滚瓜烂熟，魔力的运转路径也在心里模拟了不下百次——但每一次真正尝试的时候，就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雾挡在面前，怎么也突破不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天元素亲和力测试时，亚瑟·柯克兰导师说的话：“本田同学，我建议你一会儿休息时间去找芙萝拉导师。她跟你一样主修木元素，或许对你有所帮助。”

当时他只是礼貌性地回了句“在下会认真考虑的”。

现在想来，或许真的该去。

二

本田菊打开银月手环，点开黑塔学院的地图。

光幕在眼前展开，一个个建筑名浮现在上面。他的目光扫过男生院舍、食堂、演练场、礼堂……最后定在一个地方。

“芙萝拉的秘密花园”

名字挺特别。一听就是芙萝拉导师的地盘。

他记下路线：男生院舍出发，穿过小广场，绕过魔法演练场东侧，沿着一条碎石小路走到尽头——就是花园入口。

收拾东西很简单。他把那本卡住的紫阶魔法书装进随身布袋，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然后站起身，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说话声。

他迈步往外走，步伐不徐不缓，保持着一贯的节奏。

三

清晨的学院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有学生匆匆往洛安安的美食屋赶，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魔法书；有导师夹着教案走过，一边走一边和身边的同事低声交谈；还有几个早起的一级生在空地上练习基础招式，喊咒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本田菊走在人群中，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不习惯和人对视。目光总是轻轻避开迎面走来的那些人，落在路边的花草上，落在远处的建筑上，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只要不是落在别人脸上，怎么都行。

“本田同学，早上好！”

有人朝他打招呼。是同班的一个学生，叫什么名字他记不太清了。

本田菊微微颔首，礼貌地回应：“早上好。”

语气很淡，但足够礼貌。对方似乎也习惯了他这样，笑了笑就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没几步，又有人凑上来。这次是个看起来格外热情的一级生，眼睛亮亮的，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想说。

“本田同学！我正好想找你呢！上次你说那个木元素的控制技巧，能不能再跟我讲讲？我一直练不好——”

本田菊脚步顿了顿，侧过脸看向他。

“在下记下了。”

对方愣了一下：“啊？”

“在下会认真考虑的。”

那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接。最后讪讪地笑了笑：“那、那好吧……你考虑好了告诉我啊……”

本田菊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那人小声嘀咕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

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东方梨的“热情”。这几天他尽量躲着，但偶尔还是会在某个转角远远看见她。每一次他都会换一条路走，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

王耀那天的话。“我和你一起。”这句话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泛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还有眼前这本怎么也翻不过去的魔法书。

穿过小广场时，他远远看见几个学生聚在一起聊天。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沿着碎石小路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爬满藤蔓的铁艺拱门立在面前，藤蔓上开着细碎的小白花，在晨光里微微颤动。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刻着几个字：“芙萝拉的秘密花园”

透过拱门往里看——里面的世界和外面截然不同。

本田菊抬脚走进去。

四

阳光透过枝叶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片大片的青草地铺展开来，柔软得像地毯，零星点缀着各色野花——有紫色的、白色的、淡黄色的，叫不出名字，但开得很好。

一条羊肠小道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向花园深处，弯弯曲曲，看不见尽头。小道旁排排种植着果树，正值开花季——苹果花洁白如雪，梨花淡雅清新，桃花粉嫩娇艳。阵阵清香随风飘来，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花园中央伫立着一个小喷泉。

白色石砌的池子，水声潺潺。喷泉上方有一座小雕塑——是一个小孩模样的天使，闭着双眼，神情宁静。他手里拿着一把弓，箭已搭在弦上，却迟迟没有射出去。水流从他背后的一双翅膀里缓缓流出，顺着雕塑流进下面的水池，溅起细碎的水花。

本田菊没有过多停留，继续顺着小径往前走。

五

远处的玫瑰花丛区，呈现出一片热烈的色彩。

红的，粉的，白的——大朵大朵的玫瑰开得正好，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玫瑰花丛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清新的绿色园丁装，头上戴着一顶系着绿色丝带的太阳帽。她正背对着本田菊，双手拿着一个小水壶，认真地给玫瑰花浇水。

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小小的背影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本田菊停下脚步。

他想着：不能打扰别人做事。尤其是能看出对方很认真的时候。

于是他很有礼貌地站在羊肠小道上，全程不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小女孩浇花。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小女孩依旧背对着他，手上的事不停。

然后她忽然开口了：

“你是哪个级别的学生？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

声音不是小女孩特有的软糯，而是像溪水一样清澈透底——清澈，但不冰冷。

六

本田菊微微一愣。

随即他深深鞠躬，态度诚恳：“实在非常抱歉。在下是一级生本田菊，主修木元素。在下并不知道进入花园需要主人的特许，对擅自闯进来这件事十分抱歉——”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停，别再道歉了。”

小女孩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耐烦，但并没有真的烦躁。

她慢慢停下浇花的动作，转过身来。

本田菊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那是一张极其精致的脸。五官小巧而分明，皮肤白皙得像瓷器，一双翠绿色的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带着一丝打量的意味看着他。

园丁打扮的漂亮小娃娃。

本田菊微微欠身，再次开口：“您好，请问您知道芙萝拉导师在哪里吗？在下感谢不尽。”

小女孩眨了眨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我就是。”

人小小一个，开口就是惊天发言。

本田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本就是情绪内敛的人，对这种反差感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很快恢复。

七

芙萝拉歪了歪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本田同学？”

本田菊微微颔首，言语明确简短：“昨日在演练场上，亚瑟·柯克兰导师为一级生进行元素亲和力测试。当时在下测试的时候，亚瑟导师就推荐在下来您这里报到。”

他只字未提自己的测试结果——木元素7，那个足以让大多数新生羡慕的等级。

芙萝拉歪头思考了一会儿。

“我好像记得你。”她说，“亚瑟说你当时给他的回答是……‘考虑一下’？”

她眨了眨眼：“所以现在你考虑好了？”

本田菊没有犹豫，他第三次深深鞠躬：“请您收在下做学生吧。”

芙萝拉干脆利落地答应了：“好啊！我好久没有收到新学生了！”

语气轻快，带着一点小孩子的雀跃，但又莫名让人信服。

八

芙萝拉放下手中的水壶，从玫瑰花丛里走出来，走到本田菊面前。

她人小小的，站在那儿，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本田菊顺势蹲下身子，与芙萝拉平视。

这个动作很自然——却给了这位小导师应有的尊重。

芙萝拉看着他的动作，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你很有礼貌嘛！”

她笑起来，嘴角两边露出浅浅的小酒窝，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小女孩了。

她拍了拍本田菊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心性：“本田菊，名字里带菊花，还修木元素——这样的学生以后就是我的啦！看其他导师们还嘲笑我不！”

——实际上，没有人敢欺负院长的孙女。大家都很纵容着她，更何况芙萝拉本身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九

芙萝拉的目光落在本田菊手里的那本魔法书上。

她眨了眨眼：“看你手里还拿着本书，应该是有问题向我请教吧？”

她朝花园深处指了指：“你先给我来，我们去那边聊。”

说完，她转身就往前走，步伐轻快，完全没有要等他的意思——但又好像知道他一定会跟上。

本田菊应下她的话，跟在她身后。

芙萝拉在前，他在后。两个人的步调完全不一样——芙萝拉走得随性，偶尔跑跳两步，偶尔停下来；本田菊则特意放慢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一路上，芙萝拉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小道两旁的植物生长趋势。

一会儿从腰包里掏出大剪子，“咔嚓咔嚓”修剪几根多余的枝条；一会儿掏出半袋肥料，蹲下来给植物施施肥；一会儿又凑近一朵花，仔细看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

动作熟练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八九岁的小孩。

但即使这样，一路上也没耽误多少时间。

十

芙萝拉带着本田菊来到一处温室大棚前。

棚子不大，但看起来很精致。透明的棚顶让阳光充分照进来，里面绿意盎然，各色植物长得生机勃勃。

棚内有一处休息的地方，摆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和几把椅子——椅子的大小倒是正常，芙萝拉坐上去脚够不着地的那种。

芙萝拉三步并作两步跑跳着过去，回头朝本田菊招手：“过来坐！”

本田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芙萝拉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和本田菊各倒了一杯花茶。动作不算特别稳，但看得出来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她把茶杯推到本田菊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脸，好奇地看着他：“尝尝，这是我新研发的花茶。味道如何？”

本田菊拿起茶杯，轻抿一口：入口甘甜。

口腔里瞬间被花香填满——不是那种浓烈的香，而是清淡的、层层叠叠的香，像是把整个花园都装进了这一小杯茶里。

他放下茶杯，认真点评：“很好喝。入口甘甜，喝完后还带着一股清香。”

顿了顿，又补充道：“谢谢您的款待。”

芙萝拉听完，笑得更开心了，小酒窝又露出来：“你挺会喝的嘛！比某些人强多了，他们喝完了只会说‘还行’。”

十一

芙萝拉一口气喝完她的花茶，放下茶杯，语调轻快地说：“好啦！来说正事吧！”

她朝本田菊伸出手：“把你带来的书拿来给我看看，同时你说说你来找我请教的问题。”

本田菊把手上的紫阶魔法书递过去。

芙萝拉接过来，眼不带眨地开始翻看。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看进去了——她翻页的手势很稳，目光在书页上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

本田菊同时开口，说明自己遇到的问题：“在下修炼这本书的途中……卡住了。《棘雨》这一招，怎么也摸不到门道。”

芙萝拉边“嗯嗯”地应着，边翻完整本魔法书。

十二

芙萝拉合上书，看着本田菊。

开口第一句话就直指要害：“你的问题啊——你太‘规矩’了。”

本田菊微微一愣。

芙萝拉继续说：“你人可以规规矩矩的，这没问题。但你所操控的植物，可不能规规矩矩地生长。”

她站起身，走到旁边一盆长得张牙舞爪的植物前，随手拨了拨它的枝条。

“你看，它要是规规矩矩地长，就是一盆普通的草。但它这样乱长，反而有生命力，有攻击性。”

她转过头看向本田菊。

“《棘雨》要的不是‘控制’，是‘释放’。你要让你的木元素像雨一样洒出去，然后在落地的瞬间——让它们自己长出来，自己刺出去。”

本田菊听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十三

芙萝拉把书还给本田菊，站起身：“来，你试试。我在这里看着。”

本田菊也站起来，走到棚外一片空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芙萝拉刚才说的话。

“像雨一样洒出去……”

“让它们自己长出来……”

“自己刺出去……”

他睁开眼，开始尝试。

魔力涌动，向四周扩散——但扩散到一半就收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回来。

地面上冒出几根细小的荆棘，软塌塌地趴在那里，有气无力。

芙萝拉在旁边说：“太收了。放开点。”

本田菊点头，再次尝试。

这一次比第一次好一点——荆棘多了几根，也直了一些。但整体还是软塌塌的，没有攻击性。

芙萝拉：“再放开。想象雨落下来的样子——雨会挑地方落吗？不会，它哪里都落。”

本田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象雨。

春天的雨，细细的，密密的，落下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挑——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泥土上，落在石头上。它不管落在哪里，都一样落下去。

那么他的木元素，也可以一样。

他睁开眼。

魔力涌动，这一次不再收敛——而是像雨一样，向四面八方洒出去。

洒出去，洒出去，洒到目光所及的最远处——

然后，在落地的瞬间——“长出来。”

无数细小的荆棘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

如雨点般密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空地。每一根都笔直地立着，尖端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只持续了一瞬——但那一瞬，他做到了。

本田菊站在原地，望着那些缓缓缩回地面的荆棘，没有说话。

芙萝拉在一旁鼓掌：“对！就是这样！你悟性很好嘛！”

十四

芙萝拉高兴地围着本田菊转了一圈，嘴里不停地夸：“不错不错！学得真快！我就喜欢教这种学生——跟养植物一样，我只需要修剪修剪枝条，浇浇水，施施肥，它自己就会越长越好！”

她停下来，仰头看着本田菊（虽然仰头也看不到多少）：“你天赋本来就很好，再加上肯努力肯学——这样的学生，来多少我要多少！”

本田菊微微垂眼：“您过奖了。”

芙萝拉摆摆手：“没有过奖！我夸人很认真的！”

当然，本田菊做得不对的地方，她也会很快指出来，并引导他改正——哪里收得太紧，哪里放得太散，哪里节奏没把握好。

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学。

时间过得很快。

十五

芙萝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本田菊。

忽然说：“以后你每天来我这里吧。”

本田菊微怔。

芙萝拉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要修炼吗？我这里木元素旺盛，对你有好处。而且——”

她指了指花园各处，“你也可以帮我一起养这些植物。放心，不会让你白干活的，我这里还有好多没教给你的东西呢。”

本田菊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欠身：“那就叨扰了。”

十六

天色还早。

芙萝拉带着本田菊在花园里走了走。

她指着远处一片花丛说：“你看，那片是我之前带过的学生种的。那个——开得乱七八糟的那个——是某个火系的学生非要来试试，结果差点把我的花园烧了。”

本田菊默默记下：火系学生，危险。

芙萝拉又指了另一个方向：“那边是导师们种的花。你看那一片郁金香——”

本田菊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一片郁金香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株都精神抖擞，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芙萝拉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赏：“那是亚瑟种的。他人虽然有时候板着脸，但花照料得细致入微。这些郁金香是整个花园里最好的几丛之一。”

她顿了顿，又补充：“有绅士风度的人，养花也细致——这话是我说的。”

本田菊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芙萝拉希望他做什么反应，他就给什么反应。

良好的倾听者。

十七

夕阳开始西斜。

暖金色的光洒在花园里，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

本田菊看了看天色，朝芙萝拉微微欠身：“今日多谢您的指点。在下先告辞了。”

芙萝拉挥挥手：“去吧去吧，记得明天来啊！”

本田菊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温室大棚，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经过喷泉时，那个沉睡的小天使还在那里，闭着眼，搭着箭，水流从翅膀里缓缓流下。水声潺潺，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宁静。

经过玫瑰花丛时，芙萝拉已经又拿起了水壶。小小的背影蹲在花丛间，继续给那些玫瑰浇水——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走出花园拱门，站在碎石小路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魔法书，然后抬头，望向远处。

脑海里闪过今天的画面——那个认真浇花的小小身影，清澈的声音说“我就是”；蹲下身子时对上的翠绿色眼睛，那句“你太规矩了”。

破土而出的荆棘雨。

芙萝拉的夸奖和笑声。

那片开得最好的郁金香。

还有……王耀。

他忽然想，下次见到耀君，可以告诉他这件事。

他有了新的导师，学会了新招式。

还有，每天都会来这个花园。

十八

回到男生院舍，走上二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窗边的小几上，那本魔法书还摊着，保持着他早上出门前的姿势。

他走过去，把今天带出去的那本放在旁边，然后在窗边坐下。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云彩被染成金边，一层一层地铺开去。

他望着那片天空，安静地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低头，翻开魔法书，这一次，那些文字好像没那么晦涩了。

他轻轻念了一遍咒文。

指尖，有一点绿光微微亮起。

很微弱——但确实亮着。

趁还有一点时间，他决定继续修炼这个招式。

直到月亮升起，直到练个七七八八了，本田菊这才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月底考核，很快临近了。

本章完

第十二章：芙萝拉的秘密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