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拧上了发条，重新规律地走起来。
嗓子已无大碍，中药还在按时喝。工务告一段落，穆祉丞终于有了一段难得的小小假期。他睡了一次好觉，看了几部囤积的动漫，在某个阳光不错的下午，甚至心血来潮整理了一遍塞得满满的收藏架。
就是在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周五午后，他刚清理完最后一张碟片的灰尘，手机在堆满唱片的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师兄，关于《蓉城慢板》的编曲，我有些新想法。下午方便见面聊聊吗？】
【Mu：行啊，哪？】
【定位链接】
【Mu：ok👌】
15:35
【Mu：我到了】
【Mu：这店离我家挺近的】
【师兄我还有5分钟】
【Mu：好】
穆祉丞到得早，选了靠里安静的卡座。手机屏幕亮着，是王橹杰几分钟前发来的定位和这句“离我家挺近”。他回了个“好”字，将手机扣在铺着格子棉布的桌面上，目光转向窗外。下午三点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香气和极淡的旧书味道。
风铃轻响。他抬头，看见王橹杰推门进来，目光在室内稍一寻找，便径直朝他走来。
王橹杰穿着浅灰色的卫衣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蓬松，脸上带着口罩，露出的耳廓和眼周皮肤却透着一丝赶路的微红。
王橹杰师兄。
他在对面坐下，手机和包放在身旁空位上，伸手随意撇了撇额前碎发。
穆祉丞嗯。
穆祉丞应了声，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背，嘴角自然地弯起一个不大的弧度，
穆祉丞找我出来玩，怎么自己还迟到？
王橹杰抱歉师兄，
王橹杰气息还略有些不稳，声音诚恳，
王橹杰路上堵车。
穆祉丞下午是会有点儿堵。
穆祉丞表示理解，顺手将饮品单推过去，
穆祉丞喝点什么？我请你。
王橹杰没看单子，轻轻把它推回穆祉丞手边：
王橹杰师兄点点喜欢的。我请。
穆祉丞挑了挑眉，没再坚持，低头看单子。指尖在“冰美式”上停顿半秒，滑向下一行。
穆祉丞百香果那个吧，不加糖
他抬起眼。
穆祉丞今天不想喝咖啡。
王橹杰哦好
王橹杰点头，看向单子下方。
穆祉丞后面还有甜点。
穆祉丞甜点就算了。
穆祉丞打断，语气随意。见王橹杰看过来，他笑了笑，补充道：
穆祉丞不是我跟你客气，我下个月有音乐节。
王橹杰知道，听到过。
王橹杰再次点头，表示理解。
穆祉丞你喝什么？我帮你点了吧
王橹杰冰美式，少冰。
穆祉丞这么自律。
王橹杰就是习惯了。
穆祉丞行。
服务生点完单离开，短暂的安静笼罩下来。只有咖啡馆低回的背景音乐和远处咖啡机蒸汽的嘶鸣。穆祉丞拿起面前那杯免费的柠檬水，用吸管无意识地搅拌着，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穆祉丞你手机上说有关于曲子的事要聊。
穆祉丞先开口，目光从晃动的柠檬片移向王橹杰，
穆祉丞什么事啊？
王橹杰似乎一直在等这句话，立刻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他轮廓清晰的下颌线。
王橹杰关于《蓉城慢板》，
他点开一个复杂的音频工程文件，密密麻麻的音轨铺满屏幕，
王橹杰之前歌曲时间紧，弄的比较急。所以今天想和师兄再聊聊。
穆祉丞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屏幕：
穆祉丞这样啊。好啊。
王橹杰我在电脑上存了几个修改的版本。
王橹杰说着，熟练地操作起来。
他们真的开始聊音乐。王橹杰播放，暂停，指出他觉得“还能更好”的地方，解释自己的想法。穆祉丞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在音乐间隙提出疑问或建议。
穆祉丞你以前尝试过在曲子里加上……比如，类似钢琴或者八音盒那种很干净的高频点缀吗？
穆祉丞问，手指在桌面上虚点了一下。
王橹杰有过，
王橹杰回答，视线落在屏幕波形图上，微微偏过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王橹杰但试过的音色，融合度都不是很好。
穆祉丞没立刻接话。他向后靠回沙发，静静看了王橹杰几秒。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师弟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影。
穆祉丞王橹杰。
穆祉丞忽然叫他的名字。
王橹杰嗯？
王橹杰立刻转过脸，
王橹杰师兄怎么了？
穆祉丞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调侃的神情，他摇摇头，语气轻松：
穆祉丞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找我出来，居然真的只是聊聊工作。
王橹杰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
王橹杰……不好意思。
穆祉丞没有没有，
穆祉丞打了声哈哈，语气更松缓了些。
穆祉丞聊音乐也不错。
王橹杰抬眼，看着他：
王橹杰师兄想聊什么？
穆祉丞那聊聊其他的也可以。
穆祉丞很自然地把话题接过去。
穆祉丞最近睡得好吗？
王橹杰还好。
穆祉丞开过药吗？
穆祉丞追问，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王橹杰……之前去看中医，方子里附了几剂安神的。
穆祉丞用了吗？
王橹杰忘记了。
穆祉丞脸上那点“果然如此”的笑意加深了。
穆祉丞看来，
他总结似的，声音很轻
穆祉丞我猜对了。
王橹杰看着穆祉丞明亮的笑容，自己紧抿的嘴角也微微松动了一下。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低下头，用吸管慢慢搅动着杯子里所剩无几的冰块。
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几分。冰美式已经见底，只留下杯壁上的水珠。百香果气泡水也只剩浅浅一层，气泡早已消失殆尽。
王橹杰师兄好像……
王橹杰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王橹杰很了解。
穆祉丞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他看向王橹杰，对方依旧低着头，只露出一个发顶和微微泛红的耳朵轮廓。
穆祉丞不是了解。
穆祉丞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往事泛起的温和。
穆祉丞是记得。你以前压力大的时候，就整夜整夜听歌，写一堆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谱子。
穆祉丞现在还这样吗？
王橹杰搅动冰块的手停下了。他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才发出一个音节：
王橹杰……嗯。
穆祉丞我可不是故意揭你的短的噢
穆祉丞伸手指了指自己眼下。
穆祉丞黑眼圈暴露了你
时间在咖啡香气和慵懒的音乐中缓缓流淌。他们又就着电脑屏幕讨论了一会儿编曲细节，直到王橹杰的手机屏幕亮起，提示低电量。他看了一眼，有些抱歉地说：
王橹杰师兄，我得回去一趟，晚上约了补录和声。
穆祉丞行，正事要紧。
穆祉丞点头，也看了眼时间。
穆祉丞不早了，一起出去吧。
结账时，穆祉丞先一步用手机扫了码。王橹杰那句“说好我请”的轻微抗议，被他用笑着晃手机的动作挡了回去。
穆祉丞下次。下次你请我吃顿好的，行吗？
走出咖啡馆，傍晚的风带着清晰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暖香和咖啡气。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台阶和干净的人行道上。
王橹杰那我先走了，师兄。
王橹杰说，手指捏着电脑包的背带。
穆祉丞嗯，路上小心。
穆祉丞看着他嘱咐道，顿了顿，加了一句。
穆祉丞药记得用。
王橹杰抬起眼，深深看了穆祉丞一眼。夕阳的金辉落进他眼底，映出很亮的光。他点了点头，很轻，但很清晰。
王橹杰好。
王橹杰师兄我明天把文件发给你。
穆祉丞嗯好。
王橹杰转身，沿着街道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穆祉丞还站在原地，见他回头，便抬手随意地挥了挥，脸上带着浅浅的温柔笑意。
王橹杰也挥了下手，这才真正转身，清瘦挺拔的背影很快汇入稀疏的下班人流，消失在拐角。
穆祉丞看着王橹杰消失的方向，又站了几秒，才慢悠悠地走下台阶，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沿着人行道往回走。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心里是久违的松弛。咖啡因带来的轻微亢奋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舒适的疲惫。
他吸了吸鼻子，闻到空气里不知谁家飘出的炒菜油香，忽然觉得有点饿。回家点个外卖？不行要减肥，找个便利店对付吧，
街道两旁，店铺的霓虹渐次亮起，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在眼前流淌。
夜色淌了满街。他拐过街角，远处电子广告牌的光漫过来，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投下一片飞快流转的混沌光影，十色光影一闪一闪。他没停留，径直走进了前方便利店温暖的光晕里。
作者下章节也是温和哒 周三晚上9点20分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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