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王橹杰蹭鼻尖的那个画面,总在穆祉丞眼前一闪而过。
像卡在唱片机里的一粒石子,每当生活准备继续平稳运转时,它就冒出来,“刺啦”一声,划破所有伪装的平静。
发布会像一场被精心包装的梦,散去后,王橹杰的ID依然停留在通讯录里那个沉寂的角落,没有新的对话。
喉咙的嘶哑成了穆祉丞这两天最忠实的伙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现在连早饭也吃的没滋没味。
距离试音还有3天,他的嗓子并没有得到什么好转,穆祉丞把情况告诉了许导,她说要是嗓子实在不行,她就去问问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刚回复完消息,手机铃声就响了,是张子墨。
张子墨恩仔!
张子墨怎么样,关于和师弟的浪漫偶遇这几天想清楚没?
穆祉丞你不要胡说八道
穆祉丞有什么好想的,不小心碰见了而已
张子墨你嗓子还没好呢
穆祉丞可别提这茬,一提我就郁闷
张子墨你不是下周一要试音吗?你现在这声线,还能唱歌啊
穆祉丞当然不能了,所以我才郁闷啊
张子墨找人替呗
穆祉丞找谁?就我平时的社交圈,除了我们公司的,其他大部分都是演戏的,哪有能帮我唱歌的
张子墨我们公司?
张子墨那...
穆祉丞不可能,他现在自己都忙,哪有时间帮我
张子墨你这话可就不一定了,时间是可以腾出来的
穆祉丞我不需要。
张子墨哦
张子墨哎,要不是我在杭州录节目,我早就自请帮忙了
张子墨那黄朔和邓佳鑫呢?
穆祉丞这东西不只是找个人唱就完了
穆祉丞歌词我还没写完呢
穆祉丞所以那个人需要和我一起完善歌词
穆祉丞而且要跟剧组
穆祉丞电影在成都取景,佳鑫和黄朔最近的业务都在北京,总不能让他们跑那么远去陪我跑剧组吧
张子墨也是
张子墨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穆祉丞找人我找不了,那就老老实实治病呗
张子墨怎么治?
穆祉丞发布会那天我给自己挂了个中医号
张子墨铁了心要直回来了吗?
穆祉丞我挂的耳鼻喉科!
张子墨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会的
穆祉丞就是嘛
穆祉丞不对。
张子墨我觉得你这不光是嗓子的问题,你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把自己拧巴坏了
穆祉丞我没事。
张子墨行,你没事我知道,咱们去医院看看,让医生瞧瞧怎么着了
穆祉丞。我服了
穆祉丞呆在桌前很久,直到窗外的阳光照向了桌面。玻璃杯里的热水已经凉透,和嗓子里的温度一样。
最终,他还是拿起了外套和手机。
一个小时后。
穆祉丞坐在靠窗的候诊长椅上,脖子上是刚贴的膏药,散发着刺鼻又安心的薄荷草药味。
临近中午的阳光被窗格切成一片片,懒洋洋地铺在地上,把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原形毕露。
他有点昏昏欲睡,直到一阵清苦的松木香钻入鼻腔,不像是这间诊室固有的草药味。
就在这时,穆祉丞听见取药窗口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却能让他脊椎瞬间绷直的声音。
王橹杰师兄?
穆祉丞抬眼望去。
王橹杰正站在那排巨大的中药柜前,深色的柜子衬得他有些清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药包,讶异的目光穿过略显宁静,飘着几缕艾烟微芒的厅堂,精准地找到了穆祉丞。
世界的声音再次褪去。只剩下捣药钵那单调又安神的、一下,又一下的轻响。
穆祉丞你,怎么会在这?
王橹杰我来抓药的
王橹杰抬起手晃了晃药包。
穆祉丞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王橹杰算是吧,但没有很严重,我最近有点小感冒。
穆祉丞找大夫看过了吗?
王橹杰看了,医生让我到这来取药。
王橹杰谢谢师兄的关心,我没事,但师兄你的嗓子怎么了?
穆祉丞没啥事。
穆祉丞应该就是有点上火,嗓子不太舒服
穆祉丞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声音却比刚才更低哑,像被闷在罐子里。
王橹杰的视线在穆祉丞脖子上的膏药停顿了一秒,又移回脸。王橹杰没追问,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接受了穆祉丞这个敷衍的答案。然后,他看似无意的问道:
王橹杰师兄最近,是不是在忙新电影的事?
穆祉丞心头一紧。他怎么知道? 但转念一想,发布会同场,或许听别人提起过。点点头:
穆祉丞嗯,是。
王橹杰好像是关于电影的主题曲?
问得更具体了。
这次没法再敷衍了。
穆祉丞对。
王橹杰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手里的药包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牛皮纸边缘。
捣药钵“咚、咚”的声响,成了此刻唯一有序的节奏。
王橹杰师兄别多想。
王橹杰我前几天,听人提了一句。
王橹杰说师兄新电影的音乐部分,好像遇到点小麻烦。
王橹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听人提了一句,一个太模糊的说法。
穆祉丞那刻只想起嗓子眼的苦涩和连日的焦虑,让他没精力立刻深究。他只是感到一种被看穿窘境的狼狈,和一丝荒谬。
穆祉丞最终承认了,声音干涩。
穆祉丞...嗯,是有点。
王橹杰终于抬起头,看向穆祉丞。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乘胜追击的试探,只有一种安静的,专业的态度。
王橹杰如果,
他顿了顿。
王橹杰如果只是时间问题,需要有人先把旋律框架和人声Demo搭出来的话……我最近时间排得开
“如果”。
“时间排得开”。
像在讨论明天天气一样随意、客气。
穆祉丞没立刻回答。喉咙里的棉花团好像更干了,堵得他几乎无法回应。
穆祉丞看着对面的师弟,试图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只是随口一提吗。
阳光移动,一道光栅掠过王橹杰的眼睛。他眨了下眼,那点细微的波动让穆祉丞什么也看不清。
穆祉丞你...
穆祉丞艰难地开口,
穆祉丞你知道电影需要的曲风吗?
王橹杰电影的需要我可以去了解,但我熟悉师兄的曲风,
他几乎没犹豫,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像是回忆的笑意。
王橹杰总是很有画面感。像……一场和煦的日出。
本来是想找个合适的理由拒绝他,但是他怎么还顺着台阶上去了!
没等穆祉丞想明白,王橹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恢复如常:
王橹杰当然,这只是我作为师弟的提议。师兄如果已经有其他安排,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脸压低声音,咳嗽了两声。
王橹杰或者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过。
就这样轻巧地把问题抛回来。
拒绝吗?以他现在的状况,有什么必要拒绝一个“救命稻草”呢?
但是,这根稻草来自,一个他曾推开,如今却主动走回来的人。
接受吗?那意味着他们将被绑在一起工作,意味着那些被“刺啦”声划破前的平静将彻底不复存在。
这个念头在穆祉丞脑袋里嗡嗡作响。
捣药声停了。一瞬间,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穆祉丞……歌词,还没写完。
穆祉丞哑着嗓子,吐出了这句妥协。
穆祉丞你还有自己的工作
穆祉丞不合适。
王橹杰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接着又迅速埋头,快得像错觉。
王橹杰以前有幸和祉丞师兄合作双人舞台,我因为变声期不方便用嗓,那时候作为舞担的祉丞师兄用真声代替我演唱了高音部分
王橹杰所以,
王橹杰没关系。
他说,语气透出一丝能察觉的缓和。
王橹杰我可以等。或者……我们一起改。
我们一起改。
简单的五个字,像五颗小石子,投入穆祉丞心里的那片死水。涟漪荡开,久久不散。
他抬头,看了看师兄又望向窗外某处,好像真的只是敲定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预约。
王橹杰那...师兄我先走了。具体的事我晚点手机上跟你说?
穆祉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转身,抬手,极快的按了下胸口,接着走向门口。午后的阳光在王橹杰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阵清苦的松木香,随着他的离开,也渐渐被浓郁的草药味吞没。
穆祉丞独自坐在长椅上,脖子上膏药的薄荷味冲得他眼睛发酸。
你紧张时总会无意识捂着胸口,王橹杰。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他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手里不知何时被穆祉丞攥得发热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许导:【小穆!音乐部分的问题搞定了,你公司朋友推荐了王橹杰,说他对你项目挺有兴趣,人正好也在本地。我联系了,他答应得特爽快。你们师兄师弟的,好好合作!】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脚边,和来时已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