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圣·彼得罗斯内心漠然地闪过这句古语。
说到底，自己不过是第二企业旗下，这庞大而精密的科研机器中，一颗位于欧罗巴IV太空城区的、负责特定领域的螺丝钉。而对方，是第四企业“冥工军企”直属、拥有战区级决策权限与毁灭性武力的“白金”代号持有者。两者之间的权责落差，如同精密手术刀与行星轨道炮的区别。
“我这就给你原始资料。”
圣·彼得罗斯的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多少面对上位者时应有的、程式化的敬畏，更像是在履行一项枯燥的交接手续。他银灰色的眸子甚至没有多看星痕那极具压迫力的身躯，只是随意地抬手，在空中划出几个简洁的指令光痕。
实验室的主投影区域立刻被清空，随即，一份结构清晰但内容显然经过高度精简、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的数据档案展现在两人之间。
图像、波形图、生物扫描数据、简短的行动日志……所有关于知性菌体在欧罗巴IV事件的记录，都在这里了。
“如你所见，星痕阁下，这份‘原始资料’并不丰厚。”圣·彼得罗斯语气平淡地叙述，带着一丝科研人员对数据稀缺的天然不满，也隐约透出“并非我方懈怠，而是目标本身活跃期短暂”的意味。
“事件脉络极其简明：该菌体在欧罗巴IV主城市下水道系统内被首次侦测到异常活性，初始判断为未知变异菌群。它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侵略性同化能力与隐蔽性，在三天的自由扩散期内，主要吞噬了盘踞在下水道生态中的流浪者、边缘黑户及部分小型啮齿类生物，估计累计生物质转化量约相当于一百万个标准人类单位。”
投影画面切换，显示出一些模糊的、由自动哨戒摄像头拍摄到的诡异景象：粘稠的菌毯在管道壁上蔓延，吞噬残骸，以及一队全副武装的企业黑卫在下水道中遭遇袭击的短暂交火记录，一名黑卫的二级防护装甲被迅速腐蚀穿透，队员阵亡。
“事件在第七天迎来‘解决’。”圣·彼得罗斯继续道，画面变为下水道各处安装某种胶囊状设备的示意图，“在获取初步样本并确认其威胁等级后，我方迅速制定了清除方案。共计投入三千四百台‘净化者’拟太质波发生器，于下水道关键节点同时激活。”
接下来的影像资料是无声的，却更具冲击力：那无形的特定频率波动扫过之处，原本涌动扩张的灰色菌毯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瞬间失去所有活性，色泽褪为灰白，继而崩解、液化，化为清澈的、无害的流体，被下水道原本的水流冲散、稀释，最终消失无踪。整个清除过程高效、彻底，且对基础设施和上层生态圈零影响。
“拟太质波。”
星痕那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响起，说出了与当年遥远时空中，某位观测者相同的判断。猩红的目镜锁定在投影中那胶囊状设备的特写上。
“没错，拟太质。三级管制材料，理论上属于第七企业‘量子星信’的核心专利产品之一。”圣·彼得罗斯坦然承认，甚至微微摊了摊手，一个极其人性化的、略带无奈又隐含挑衅的动作，“利用其特定谐振频率，诱导目标生物体的微观结构发生不可逆的熵增崩解，堪称对付此类‘软性生物异常’的优雅解决方案。”
“使用已消失企业的高度管制专利技术，未经现行联合技术理事会授权，且未向友企进行技术细节报备。” 星痕的声线没有丝毫起伏，但话语内容却像冰冷的铁钳，缓缓收紧，“仅凭这一点，圣·彼得罗斯主管，我此刻就有权依据《跨企业技术安全管制条例》第七修正案，将你及本实验室相关责任人拘留，交由联合技术法庭审议。”
实验室内的空气仿佛因这句直白的威胁而骤降了几度。黑V身后的尾巴瞬间绷直，猫耳转向星痕的方向，尽管面容保持平静，但一种护卫性的本能已被调动。
圣·彼得罗斯却笑了。那笑容很淡，挂在他完美却缺乏温度的脸上，像一张精工描绘的面具。
“谁知道呢？星痕阁下。”他慢条斯理地回应，目光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星痕动力甲上那些代表毁灭功绩的刻痕，“第七企业‘量子星信’已在与‘以太幽灵’长达五十年的数据维度战争中实质性消失，其法律主体状态悬而未决已超过一个世纪。联合企业理事会从未正式宣布其产权失效或进行公开拍卖，但也从未……真正阻止过各企业‘借鉴’或‘沿用’其遗泽。”
他向前略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却清晰无比：“专利壁垒？那建立在持有者仍有能力追溯和维权的基础上。‘量子星信’的服务器坟场还在深空漂着呢，阁下。”
“至于技术理事会授权？大家都在用的东西，心照不宣罢了。您今天站在这里看到了，所以能质问我。那么，您看不到的、其他实验室、其他舰队、甚至其他‘白金’阁下辖区的类似应用呢？您是否也要一一逮捕？”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直视那对猩红的机械目镜，缓缓吐出最后的诘问：
“还是说，您选择只看到您‘能’看到，并且‘想’看到的？”
“……”
星痕沉默了。那庞大的身躯如同彻底凝固的合金雕塑，唯有胸腔深处传来能量核心极低沉的、恒定的嗡鸣。
猩红的目镜光芒稳定，但内部的处理器正在以非人的速度，权衡着法律条文、企业间微妙的政治默契、实际执行成本，以及眼前这位第二企业主管那有恃无恐态度背后的依仗。
第七企业的遗产，早已如同一笔无人认领也无从彻底查封的灰色财富，渗透进了各大企业体系的缝隙。严格追究？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联合企业上层的地震，牵扯无数利益与陈年旧账。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执法，这是一个需要更高层面权衡的政治问题。
良久，星痕那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却已略过了追究专利的话题，回到了最初的目的：
“数据接收完毕。‘知性菌体’的跨星区扩散模型与当前各星球应对状态报告，同步传输至我的指挥链路。现在，带我去看原始样本封存区。”
他向前踏出一步，厚重的足甲落在实验室光洁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宣告着这段短暂对峙的结束，也预示着调查进入了更实质、也更可能触及核心的阶段。
圣·彼得罗斯面色不变，优雅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如您所愿，这边请，星痕阁下。黑V，开启S-07级生物封存库的准入通道。”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段可能引发明争暗斗的对话从未发生。但在他转身引路的瞬间，银灰色的眼底深处，一丝极细微的、冰冷的玩味一闪而逝。
看来，这位白金，对这几团真菌的兴趣，远比表面上的跨区调查要深得多啊……是冥工军企嗅到了什么特别的味道，还是……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个疑问压入心底，步伐平稳地走在前面，带领着那座战争堡垒般的背影，走向实验室最森严的禁区。而关于第七企业，关于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技术，关于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都暂时沉寂了下去，如同深海中潜伏的暗流，等待着下一次翻涌的契机。
咔嚓！
合金封条被流银铁卫以精准的力道铐死在欧罗巴II“联合优品”纺织工厂总控室的主服务器机柜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在突然死寂的厂房内格外刺耳。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棉绒粉尘和高级润滑剂的味道，但此刻更浓重的是恐惧与茫然。
就在三小时前，这座隶属于某个中型联合企业、以生产高端合成纤维织物为主的工厂，还在全速运转。而现在，生产线的嗡鸣早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流银铁卫动力足甲踩过光洁地面的沉闷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短促严厉的审讯喝问。
事件的引爆点，追溯至三个月前。
一款名为《星渊创想》的沉浸式文明建造与探索游戏，如同流星般划破各大娱乐平台的排行榜，以其惊人的自由度和近乎艺术级的文明演化算法吸引了海量用户。
在其内测阶段的压轴活动中，一场名为“大迁徙”的限时竞赛脱颖而出。最终，排名前一百的玩家，除了获得游戏内稀有资源，还收到了一份特殊的实体奖励一个由活动方寄出的、触感极其柔软仿生、造型类似古地球绵羊的毛绒玩偶，名为“毛茸茸”。
可爱，无害，充满纪念意义。至少当时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直到星痕麾下的数据追溯小组，结合从欧罗巴IV获取的“知性菌体”初期扩散模式，进行了高达亿万次级的交叉模拟与物流链逆向拆解。冰冷的结论指向了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玩偶。
“传输确认：目标实验体‘知性菌体’初期扩散载体，高度疑似为《星渊创想》内测活动奖品‘毛茸茸’。生物质休眠态样本以纳米级分散状态，嵌藏于玩偶仿生纤维内部及填充物中，完美规避常规星际口岸生化扫描。”
“物流路径追溯完成：奖品通过第五企业‘环宇物流’旗下匿名加急渠道，分散寄送至100个不同星系、不同行政星球的获奖玩家地址。结合欧罗巴IV首发病例，总计101颗星球确认遭受针对性、隐蔽性投送。”
一份份报告在星痕的战术目镜上滚动。他的猩红目光扫过工厂负责人一个身材发福、额角冒汗的中年自然人，此刻正被一名流银铁卫用黑洞洞的动能武器枪口指着眉心。
更深的疑点随之浮现。
《星渊创想》的运营公司，一个注册在边缘星区、背景看似干净的小型工作室，其用于支付“环宇物流”天价加急运费、以及维持游戏庞大数据消耗的资金流，经查证，来源成迷。
大笔信用点如同幽灵，直接穿透了数家星际银行的常规防火墙与联合金融安全网，凭空注入其账户，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源头标签。
并且，这家公司似乎深谙人心。它并非直接撒钱，而是以“创作激励金”、“艺术贡献补贴”等颇具雅名的形式，向大量提供优质游戏内容的用户账户打款。这种“慷慨”迅速积累了狂热的口碑和用户黏性。
当联合企业技术安全局试图介入时，却发现游戏的底层服务器集群已被某种极度顽固的加密协议和分布式节点锁死，无法强制关闭，只能在其外部接口挂上“维护中”的标识，眼睁睁看着它在一片灰色地带中，依旧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幽灵般的“存在”。
“黑钱你也敢收？我看你想吃枪子了！”
用枪指着负责人的流银铁卫士兵，声音经过面甲调制，嘶哑而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动能武器蓄能的细微嗡鸣，像是死神的计时器。
“大人！饶命啊！我、我是真不知道这事！”
工厂负责人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脸上肥肉颤抖，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
“我们只是接单生产！《星渊创想》工作室下的订单，预付全款，规格要求是高了点，但利润丰厚……我们只管按图纸生产那批‘毛茸茸’玩偶，填充物和特殊纤维都是他们指定并提供检测合格证的！至于里面有什么……我们哪里敢、哪里会去深究啊！”
是真不知情，还是装作不知情？
在这个地球联合巨企的疆域内，尤其是在核心星区之外，许多规则早已在漫长的殖民扩张和权力稀释中变了味道。自从联合政府将绝大部分精力和资源投向对其他平行宇宙的探索与掠夺后，对本土疆域的直接管控便日益松弛，形成了事实上由各大星区总督、行业巨头、企业代理人们共同维系的、充满灰色地带的秩序。
一条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便是：“拿钱办事，不问来路。”
只要付款信用点足够扎实，手续文件（哪怕是伪造的）表面齐全，风险看似可控，便少有商人会去刨根问底。追问，可能意味着失去订单，得罪来历不明的客户，甚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祸患。不追问，则财源滚滚，大家相安无事。
这是一种基于实用主义和风险规避的“默契”。直到……像今天这样，踢到铁板，撞上白金亲自带队执行的、不容任何迂回的军事调查。
星痕那机械合成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扫过负责人惊恐的瞳孔、不自觉痉挛的手指、以及体内植入式健康监测器反馈到他的目镜中的、飙升的激素水平和心跳速率。生理读数显示极致的恐惧，但单凭这些，无法完全排除其知情或参与共谋的可能。
“订单合同，设计图纸，物流交接记录，所有与《星渊创想》及‘毛茸茸’项目相关的数据，物理存储及云端备份，全部强制提取。”
星痕的命令下达，不容置疑。“该工厂所有管理人员，暂行拘留，分开审讯。彻查其过往所有异常资金往来及隐蔽关联企业。”
“是！”流银铁卫齐声应诺，行动高效而冷酷。
星痕不再看那瘫软如泥的负责人，他转向工厂巨大的观景窗，窗外是欧罗巴II灰蓝色的人造天幕。猩红的目镜深处，数据流如瀑布般刷新。
一个游戏。
一批玩偶。
一笔来历成谜、能穿透金融壁垒的黑钱。
一次精准覆盖101颗星球的、悄无声息的生物投放。
这不再是单纯的生物污染事件。这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利用现有社会规则漏洞和人性弱点进行的、大规模、低成本、高效率的“播种”行动。手段之巧妙，时机之精准，背后对联合企业社会运行逻辑的熟悉程度，令人不寒而栗。
《星渊创想》只是外壳，是吸引注意力的华丽鱼饵，也是筛选特定群体（具有创造力、影响力或某种特质的玩家）的过滤器。
“毛茸茸”是载体，是特洛伊木马。而那笔神秘资金和无法下架的游戏服务器，则显示出行事者拥有不俗的技术实力和资源，甚至可能……对联合企业内部的安全体系有着深刻的了解或渗透。
星痕的处理器将这条线索，与圣·彼得罗斯实验室中那份过于“干净”的报告，与第七企业“量子星信”消失后留下的技术遗产灰色地带，隐隐连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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