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知的新工作开始得很顺利

无尽能源公司的第三区研发中心，是一个充满柔光和白噪音的地方。速生人员工被分配在开放式工区的边缘位置，自然人和改造人则拥有独立办公室。

但夜知不在意这个信息遮蔽让他在这里像一个无害的背景板，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他的项目，那套能量回收系统，被分配给了一个三人小组。夜知是实际操作者，另外两个自然人员工负责写报告和做演示。很经典的搭配：速生人干活，自然人拿功劳。

但夜知要的不是功劳，是资源。

第一周，他拿到了三级材料“导密金”的试用配额。第二周，他获得了进入主能源站测试的权限。第三周，他的系统安装完毕，开始收集数据。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B级医疗支持也在流程中，呼吸系统修复预计在下个月进行，基础寿命延长则需要六个月的试用期通过后才能申请。

夜知白天工作，晚上回到第六区的出租屋，继续他的实验。

而他的实验体们，正沿着各自的道路，走向他未曾完全预料的未来。

李子明的维修店重新开业了，但业务范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真的是你做的？”客户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声音压得很低。他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方块，表面光滑如镜，但轻轻一按，就会变形为一把锋利的多功能工具。

“定制产品，不开发票，现金交易。”李子明站在柜台后，表情平静。

林雨坐在里屋，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她知道李子明在做什么，用他的能力制造市面上没有的东西，卖给那些需要特殊工具但不想留下记录的人。

这很危险，但他们需要钱。

很多钱。

林雨的父亲留下的那点遗产，交了三个月房租和日常开销后，已经所剩无几。而她自己的研究生津贴，连吃饭都不够。

“成交。”黑衣男人点了五千信用点到李子明的匿名账户，“下次我需要一把能过安检的能量武器外壳，能做吗？”

“要看材料。提前一周预约。”

男人点点头，把工具塞进风衣内侧，快步离开。

店门关上后，林雨走出来：“子明，这太危险了。如果他是黑卫的线人……”

“概率很低。”李子明调出刚才的交易记录，快速分析，“他的付款账户经过三层加密，但转账模式符合第五区地下军火商的习惯。应该是正规渠道买不到某些东西的人。”

“但万一……”

“没有万一。”李子明转身，握住林雨的手，“我需要钱。很多钱。延寿手术最便宜的也要两百万，而我们现在连十万都没有。”

林雨沉默了。她知道李子明说得对，但每次听到“延寿手术”这个词，她的心都会揪紧。那意味着李子明要为了她，去冒更大的险。

“而且，”李子明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犹豫，“我的能力……最近好像变了。”

“变了？”

李子明从柜台下拿出一小块面包——普通的那种合成谷物面包。他握在手里，集中注意力。

林雨看到面包的颜色从浅黄慢慢变成深褐色，质地从柔软变得坚硬。几秒钟后，李子明松开手，面包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不，是某种类似石头的硬质材料。

“我能影响有机材料了。”李子明说，“不只是金属和塑料，现在连食物、木材、甚至……”他顿了顿，“活体组织，理论上也可以。”

林雨的眼睛睁大了：“你是说，你能……治愈伤口？”

“理论上可以。但还没试过。”李子明看着自己的手，“我试过把枯草还原成绿色，成功了。但我不知道这对动物组织会有什么影响。”

这是个重大的发现。如果李子明能真正操控有机材料，那他的价值就远超一个黑市工具制造商了。他可能成为……医生？生物工程师？或者别的什么。

但这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一旦这种能力暴露，企业不会放过他。

“先别告诉任何人。也别轻易尝试。我们需要更多了解这个能力。”

李子明点点头。他其实已经偷偷试过一次，用自己手指上的一个小伤口。他能感觉到伤口周围的细胞在响应他的意志，加速愈合。但那感觉很怪异，就像在操控不属于自己身体的部分。

他不知道这种能力的极限在哪里。

也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就在这时，维修店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预兆，门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滑开。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他穿着破烂但异常干净的衣物，头发整齐，脸上没有污垢，但肢体摆动的姿态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关节的弯曲角度似乎不太对劲，每一步都像在模仿而不是自然地行走。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空洞，没有焦点，却又像在同时观察所有方向。

林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李子明迅速将她挡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进入戒备状态。

“什么人？”李子明问，声音保持平稳，但肌肉已经绷紧。

那个“人”的头颅以不自然的角度转向李子明，脖子发出轻微的、类似塑料摩擦的声音。

“编号，002。”他的声音平板，没有语调起伏，像是语音合成器在朗读文本，“001，造物主想见你。”

店里陷入短暂的死寂。林雨从李子明身后探出头，声音带着困惑和不安：“造物主？那是谁？”

002没有回答林雨，空洞的眼睛依然锁定着李子明。

李子明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编号002？造物主？他突然想起那个夜晚，那个戴着呼吸面罩、用一本奇怪的书触碰自己肩膀的速生人。那个给了自己能力，改变了自己命运的存在。

“这个我不好跟你解释。”李子明侧过头，对林雨低声说，但完全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不过我能告诉你，我的能力就是从一个速生人身上得来的。还有……前段日子下水道那一百万人失踪的事件，应该也跟他有关。”

林雨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大了。她当然记得那场轰动整个都市的“异常生物事件”，新闻里反复播放黑卫清理下水道的画面，但官方从未公布具体死亡数字。

002似乎并不在意李子明的解释，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在意。他的任务只是传达信息。

“等等。”李子明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002，“我该怎么见他？在哪里见？”

002停下脚步，头颅再次以那个怪异的角度扭转回来：

“在意识深处。007，幽影之庭。”

说完，他迈着那种模仿人类的别扭步伐走出店门，消失在第五区午后苍白的光线中。

李子明迅速冲到门口，但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他环顾四周，只看到几个路过的行人，没有任何异常。

“他去哪了？”林雨跟过来，声音还在发抖。

李子明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向街道拐角处的一条小巷，那是002离开的方向。巷子很窄，堆着些废弃的包装箱和零件。在巷子深处，地面有一小片潮湿的痕迹，颜色是奇怪的暗灰色，正在迅速蒸发消失。

而在那片痕迹旁边，李子明看到了一样东西：一小块正在蠕动、收缩的粘稠物质，大约指甲盖大小，灰色，表面微微反光。它像有生命般朝下水道栅格移动，最后从缝隙中滑落，消失不见。

李子明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现在知道“002”是什么了。

也知道那一百万人是怎么消失的了。

“子明……”林雨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臂，“刚才那个人……他说的都是真的？你的能力，还有那些事……”

李子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林雨，眼神复杂：“恐怕是真的。而且如果我没猜错，刚才那个‘人’根本不是人，是某种……生物伪装成的。”

“生物？什么生物能伪装成人？”

“还记得新闻里说的下水道黏液怪吗？那个能吞噬一切、快速学习的生物集群？”李子明的声音很轻，“我觉得，那就是002。”

林雨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她当然记得，那些新闻画面里灰色黏液覆盖管道、吞噬物质的恐怖景象。如果那种东西能伪装成人形，走到阳光下，走进商店，平静地说话……

“造物主想见你。”她重复着002的话，“在意识深处。幽影之庭。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李子明摇摇头，“但既然他能给我能力，能创造002那样的东西，那‘幽影之庭’可能是一个……意识空间？虚拟会面场所？”

他想起自己获得能力时的感觉——那些银色的纹路流入身体，那种冰冷的、但并非不適的触感。如果那个人能直接修改现实，那创造一个意识层面的会面空间，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你要去吗？”林雨问，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李子明沉默了几秒。他的理智在警告他：那是个危险的存在，参与了百万人级别的死亡事件，目的不明，动机不清。接触他，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一个可能引爆的炸弹。

但他也有无法回避的理由：他需要了解自己能力的来源和本质。他需要知道这种能力的极限和代价。他需要……找到延长寿命的方法，而那个“造物主”，很可能掌握着远超企业医疗技术的秘密。

“我要去。”最终他说，“但我需要准备。也需要你帮我。”

“怎么帮？”

“如果我进入那个‘幽影之庭’，我的身体会怎样？会昏迷吗？会失去意识吗？我需要你在我尝试时守着我，如果超过一小时我没醒，立刻呼叫医疗救助，然后……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林雨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她不想让李子明去冒险，但她知道，有些问题必须面对。

“什么时候？”

第十七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