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时

这个冬天的雪，落满了遗憾，也落来了一场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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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冬，是浸了冰碴子的冷。风刮在脸上像细针扎，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凛冽的寒意，连带着周遭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霜气。

晏初打心底里厌恨这个季节。

她的记忆里，所有天塌地陷的事，都裹着冬天的寒气发生。三个月前，祖母在飘雪的清晨阖了眼，温热的呼吸消散在冰冷的病房里；如今，父母的婚姻也碎在这个冬天，像被冻裂的湖面，再也拼不回完整的模样。那个从前爱踩着积雪疯跑，把冻红的手塞进大人掌心讨暖的小孩，早就被一场场寒意，磋磨成了沉默寡言的模样。

父母离婚的第三天，江叙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过了安检，飞机冲破云层的轰鸣，是她留给晏初最后的声响。而晏成，那个在外人面前温文尔雅的公司高管，转身就和部门里年轻的单身女孩走得极近。晏初看得清楚，那女孩看向晏成的眼神里，哪里有半分真心，分明是冲着他手里的资源和能捞到的好处。

不过短短数日，那个曾经飘着饭菜香、亮着暖黄灯光的家，就散了。碎成了三块，飞向了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晏初被江叙安顿去姨母家。她孤零零地坐在机场候机区的椅子上，怀里揣着一部没电的手机，连姨母家的地址都不知道，只能缩着肩膀，眼巴巴盯着窗外。

雪，正簌簌地落。

今年的雪，是重庆难得一见的鹅毛大雪，偏偏赶在了圣诞节这天。晚自习的下课铃刚响，教室里就炸开了锅，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商量着去江边看烟花表演。往年的圣诞夜，江边总是挤得水泄不通，绚烂的烟花在江面炸开，映得整片天都是暖的。今年听说有跨年预热场，想必会更热闹。

左奇函却把所有邀约都推了。

有人说他是不爱凑这种喧嚣的热闹，可就连男生们约着打雪仗、看午夜场电影，他也摆摆手拒绝了。他就伏在窗边，侧脸贴着冰凉的玻璃，两节晚自习，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他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看窗外的雪片悠悠扬扬往下落，像无数破碎的羽毛。剩下的三十分钟，他干脆伏在臂弯里睡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隔绝了教室里的所有嘈杂。

手机震动的时候，左奇函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

“左儿，你去机场接一下小初。”电话那头，姨母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我这边项目还没谈完，怕是还要两天才能回。”

左奇函“嗯”了一声，叮嘱她注意身体，挂了电话就钻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等他换好衣服，叫上王橹杰一起往机场赶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车子驶在雪夜里，路灯的光晕裹着飞絮般的雪，晕开一片朦胧的黄。

左奇函王橹杰，你晚上有事啊？

左奇函斜睨着副驾驶座上的人，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落在当事人眼里，多少带了点“不怀好意”的猥琐。

左奇函不承认？

左奇函挑眉，上下打量着他。

左奇函今天打扮得，多少是人模人样了啊。

王橹杰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确实和往常不一样。往日里，他的衣柜里清一色是黑白灰，冷色调的衣服衬得他整个人都带着点疏离感。可今天，他套了件焦糖色的羊羔毛外套，里面搭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暖融融的色调，看着竟莫名让人觉得可靠，生出几分想靠近的暖意。

左奇函看着，竟生出了几分新鲜感。

王橹杰我像你？

王橹杰瞥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吐槽。

王橹杰穿得跟黑社会似的。

皮衣，银链，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墨镜，哪怕是坐在车里，也没摘下来。可不就是活脱脱的黑社会标配？就差一辆轰隆作响的机车，往路边一停，就能引来一堆小姑娘尖叫。

黑社会？左奇函嗤笑。那些堵在学校门口送情书的迷妹，一个个都喊他“欧巴”。他被这吐槽噎得够呛，抬手就想往王橹杰头上招呼，却被王橹杰提前预判。王橹杰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率先大步流星地冲进了机场。

深夜的机场，人寥寥无几。只有广播里报航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一圈圈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晏初就缩在椅子上，手背搭在膝盖上，呼吸沉得像是睡着了，眉头却紧紧蹙着，眉心拧出一个小小的川字，藏着数不清的心事。

王橹杰和左奇函并肩站在她面前，两个少年的身影，挡住了头顶暖黄的光源，在她脚边投下一大片阴影。

王橹杰阿姨让你什么时候来接的？

王橹杰回头问左奇函，声音压得很低。

左奇函没说

左奇函双手插兜，语气淡淡。

左奇函下了晚自习给我打的电话。

下晚自习是晚上十点，现在，指针已经悄悄滑过了午夜十二点。

王橹杰抿了抿唇，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是无奈地白了左奇函一眼。他放轻脚步，走到晏初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晏初猛地睁开眼。

大概是缩了太久，她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好在身前的人挡住了刺眼的光。等她看清面前的两个少年时，先是愣了愣，随即对着王橹杰，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晏初哥哥，好。

王橹杰低头，看着女孩那双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的余光瞥见身侧的左奇函，脸已经黑成了锅底，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杀气”。王橹杰连忙收住笑，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他弯下腰，耐心地解释。

王橹杰妹妹，认错人了，他才是你哥，我叫王橹杰，是你哥的同学。

晏初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一旁的左奇函。

少年穿着黑色皮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冷的，看着就不好惹。晏初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尴尬得指尖都有些发烫。她低下头，小声地、含糊地对着左奇函，又说了一遍“你好”。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机场的广播声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