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碎瞳之绊

产屋敷府邸合拢的侧室门隔绝了外界。除了从窗口投下的暖色外，只有压抑的细微喘息声在榻榻米上轻轻回荡。

“嗯...啊啊...哈……”

赤裸着背脊的产屋敷耀哉趴在柔软的垫子上，整张羞红的小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试图堵住那些不受控制溢出的轻哼。

极致的早熟带来的强烈羞耻感正与身体感受到的难以言喻的舒适暖流激烈交战。

那舒适感如同温热的泉水包裹着他疲惫的四肢百骸，让他像一只被顺毛抚慰到极致的小兽，十只圆滑的脚趾本能的反复舒展蜷缩。

然而，比这陌生的身体感受更让他耳尖滴血般烧红的，是身后少年那过于平静的询问：

“需要我帮忙封住您的感官吗？”

津夜理解主公大人此刻的失态——在部下面前维持威严是必要的。

至于他自己，耳边是压抑的轻哼，心中却像一间空旷的厅堂。

他的心头只有声音与触感掠过，却并未留下任何回响，也未激起任何变化。

这让他能像握住刀柄一样，稳定地握住眼前的状况。

没有感情的好处这不就显现出来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津夜现在很轻松。

那并非尖锐的痛苦，而是一种持续的“胀”。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流质”正源源不断地涌入眼球深处，撑得它隐隐作痛，如同吃饭过多后的不适，虽然可以忍受，却异常清晰和令人不适。

很奇妙的感觉。

之前一直都是有什么“东西”流出他的身体，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外界吸收什么东西。

更奇怪的是，耳畔似乎有模糊不清的低语在萦绕，像似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其意思也罕见的没有出现在他脑中。

一切都似幻非幻，唯独左眼的感觉和视野悄然发生的剧变是无比真实的。

瞳孔在阴影里悄然变化：原本细长的瞳孔扭曲、裂开，化为一个结构复杂的环状花纹，四条尖锐的深紫色分叉从环心刺出，蛛网状的淡紫色纹路在眼白的部分疯狂蔓延，一缕极细、近乎透明的淡紫色烟气正从少年紧绷的眼角无声逸出，迅速被窗隙透入的微风吹散，消失无踪。

左眼视野中的一切如同燃尽的星屑骤然熄灭，只留下死寂的黑暗，分析判断的“声音”彻底沉寂。

“好了。”

拔出最后一根针后，津夜轻声说道，修长坚韧的手指缓慢地将其放入盒内，但动作却比先前僵硬了些许。

“嗯唔..谢谢.……”

耀哉带着未褪羞赧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他现在感觉自己像刚从最温暖舒适的被窝中被唤醒，四肢百骸都浸泡在一种慵懒的松弛感中，前所未有地轻盈舒畅让他只想就这么沉沉睡去。

但他是鬼杀队的主公，绝不能将这种软弱拖沓的任性行为展现给他人。

所以他强迫自己从那片温柔的泥沼中挣扎起身。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个已经规规矩矩端坐在一旁的少年。

而这一眼让耀哉所有残留的慵懒瞬间冻结。

“你的眼睛……怎么了？”

稚嫩的声音无法控制地颤抖，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瑟缩了一下，裹紧了刚披上的单衣。

津夜原本的异色瞳差别是虹膜颜色和瞳孔形状。但现在，他的左眼已化为一个非人的旋涡——那宛如琉璃碎裂般的紫色纹路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

“左眼失明，看不见了。”

津夜立刻回应，冷静地就像在陈述天气，眼尾甚至没掀起半分波澜。

同时他抬起右手，在左眼前方缓慢地横向移动了一下。

耀哉的肩膀剧烈地一抖，小小的嘴唇瞬间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细线。

这是震惊和恐惧的表现，津夜可以确认这一点。

“非常抱歉！”耀哉极快地起身，小手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寻求支撑，却在触及空气时才猛地想起自己还没有穿衣服。

看着眼前面红耳赤的被老师尊称为“主公”的小孩肢体不规则的运动，津夜的脑袋逐渐侧歪，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浮现：他无法判断耀哉此刻的情绪了。

在狭雾山，师兄师姐们的情绪大多直接而纯粹——关切、喜悦、悲伤，像清澈见底的溪流。

他们的身体动作与这些单一情绪有着相对固定的对应模式，津夜的记忆足以支撑他分辨。但像耀哉现在这样糅合了多种情绪的身体反应不行。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而是“神虚视”居然没告诉他耀哉表现的什么情绪。

神虚视本该放到他脑中的的“震惊”“愧疚”等情绪完全没有出现，脑中此刻仅剩一片空白。

是因为左眼失明，连带着左眼使用的神虚视也失效了么？

迅速对自己的状况做出判断后，津夜恢复了端正的坐姿一动不动，只有呼吸时轻微起伏的胸膛和跟着眼前人转动的眼珠告知外人这不是一座雕塑。

手忙脚乱地整理好仪容后，耀哉规规矩矩地坐在津夜面前，眼神躲闪，几乎不敢再直视那双一直锁定着他的眼睛。

有多少接受过正确教育的人在一个为了自己而失去重要事物的人的注视下可以一点不心虚呢？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仿佛在对自己立下誓言。

“嗯……”津夜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尾音平淡无波。

对于这件事，津夜的态度是无所谓，神虚视对他来说就跟他亲眼送走的六个师兄师姐一样，失去后的短暂不适会很快被强大的适应力抚平，最终归于习惯的河流。

除了作为“已失去”的部分储存在记忆深处，他们没有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涟漪，自然也留不下任何痕迹。

津夜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小耀哉噔噔噔地跑开，然后配合着耀哉叫来的一直守在室外的医生的检查，淡定地听着对自己的诊断报告。

他的表情全程没一丝变化，就像是在发呆，但他真的认真地听着。

他只是不知道也未曾想过知道自己该摆什么表情。

一直偷偷观察着他的耀哉，此刻才真正理解了鳞泷左近次信中那句“对感情与情绪有些不敏感”背后所蕴含的远超他想象的冰冷本质。

那并非迟钝，而是彻底的空白。

医者退下后，室内只剩下两个孩子还有空气中残留着的药草气息和未散的尴尬。

耀哉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悄悄握紧，目光落在津夜那只如同破碎琉璃的左眼上。

他是因为我才失明的，即使我治不好他的眼睛，我也一定要让他感受到情绪。

听了医生委婉表示这只眼似乎没办法治的语句的耀哉暗暗下决心。

(ง •̀_•́)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