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微光与旧伤
(一)2010年的第一个夜晚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看起来颇为普通的居民楼前。外观陈旧,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这就是他们出道初期的宿舍?比我预想中……更朴素,甚至可以说简陋。
一行人鱼贯下车,吵吵嚷嚷地上楼。檀健次走在稍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跟上。他脸上带着训练和通告后的疲惫,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依然很亮。
宿舍不大,客厅堆满了各种杂物:演出服、舞蹈鞋、健身器材、还有吃了一半的泡面盒子。空气中弥漫着年轻男孩宿舍特有的、混合了汗味、零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几个队友甩掉鞋子,瘫在旧沙发上,发出满足的叹息。
“健次,这真是新来的助理?”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些的队友,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打量我,眼神里带着好奇,“长得也太小了吧?成年了吗?”
我心头一紧。檀健次已经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导演那边临时安排的,叫文慧。南方人,估计水土不服,下午还迷路哭鼻子呢。” 他说着,甚至朝我眨了眨眼,带着点调侃,巧妙地解释了我下午的失态,也淡化了我来历的突兀。
“哦——”队友拉长声音,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还对我笑了笑,“别怕生啊,小妹妹,这儿就是乱了点,人都挺好的。”
“谢谢哥。”我小声应道,努力让自己显得怯生生的。
檀健次指了指客厅角落一张堆了些杂物的折叠行军床:“今晚你先睡那儿吧,明天看看公司有没有其他安排。洗手间在那边,热水器可能不太灵,要等一会儿。”
“好,麻烦你了。”我低声说,心里却五味杂陈。他如此自然地把我纳入了这个空间,尽管只是一个角落。
深夜,宿舍渐渐安静下来。室友们累极了,鼾声此起彼伏。我躺在硬邦邦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是谁的、洗得发旧的薄外套(是檀健次默不作声递给我的),毫无睡意。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我能听见不远处檀健次床上翻身时,旧弹簧发出的细微声响。他也没睡着吗?还是在梦里,也在重复着白天的舞蹈动作?
我悄悄侧头,借着微光看向他的床铺。他面朝墙壁,蜷缩着,被子隆起一个清瘦的弧度。这个背影,和未来那个在任何场合都脊背挺直、游刃有余的形象重叠不起来。此刻的他,更像一个需要被庇护的少年。
心脏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随即又被更沉重的心疼填满。我知道前路漫漫,知道他即将经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有迷茫,有伤痛,有坚持,也有不为人知的眼泪。
我来了。我默默地、无声地对那个背影说。虽然我还不知道具体能做什么,但至少,在这个2010年的夜晚,我不是隔着屏幕为你加油的遥远符号。我就在这儿,呼吸着和你同一片空气,听着你的辗转反侧。
(二)助理的“天赋”
第二天开始,我正式(虽然是临时的)成为了檀健次的“专属”生活助理。这个“专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其他队友也有各自的助理(尽管可能也是兼职或轮流),而我这个“新人”和“小个子”,自然而然被默认安排给了看起来最好说话的檀健次。
我的工作琐碎至极:准备训练时的水和毛巾,整理他要换的衣物,提醒行程时间,偶尔帮忙跑腿买点东西。我尽力把这些小事做好,安静,勤快,不多话。我的娃娃脸和总是低眉顺眼的样子,很快让团队里的其他人忽略了我,只当我是个还算省心的背景板。
只有檀健次,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偶尔会有些不同。
比如,第一次集体高强度舞蹈排练。休息间隙,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我抱着水和毛巾,一个个分过去。轮到檀健次时,他正靠着镜子坐下,低着头,左手无意识地揉着右侧肩膀。
我走过去,把水递给他。他接过,道了声谢,拧开瓶盖灌了几口。
我蹲下来,声音很轻,只够他一个人听见:“是右肩胛骨下面那个位置吗?旧伤?”
他猛地抬头,水还含在嘴里,眼睛瞪大看着我,满是惊愕。他右肩确实有旧伤,是早年训练时不慎拉伤留下的病根,时好时坏,连有些队友都不太清楚具体位置。
“你……怎么知道?”他把水咽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我叔叔是中医推拿师,我跟着看过一点。你刚才揉的位置,还有你抬手做那个过顶动作时,右边肩膀比左边稍微低了大概两毫米,发力点好像有点避让。” 我顿了顿,补充道,“我观察比较细……以前,也喜欢看人跳舞。”
这话半真半假。我对人体运动学一无所知,但我对他太了解了。他哪个时期的采访提过哪里受伤,粉丝群里流传过哪些他忍痛表演的“神话”,甚至未来某次综艺里,他随口说起的旧伤位置,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此刻,只是把未来的“知识”,伪装成此刻细心的“观察”。
檀健次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一丝……被真正“看到”的触动。在这个追求整体效果、常常忽略个体细微痛苦的团队训练里,一个刚来几天的“小助理”,竟然注意到了他刻意隐藏的不适。
“没事,”他最终移开目光,语气恢复平常,但揉肩膀的动作停下了,“老毛病,习惯了。”
“嗯。”我没有再多说,只是把包里常备的一小瓶缓解肌肉酸痛的药油(这是我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根据未来记忆里他常用的牌子去买的)悄悄放在他手边的地板上,然后起身去收拾其他东西。
过了一会儿,我回头,看见他正拿起那瓶药油,在手里转动着看,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三)葡萄眼与椰子糖
关系是在无数个这样的细节里,慢慢拉近的。
他越来越习惯我在身边。训练时,他的水杯总是满的,水温永远刚好。换衣服时,他要的那件T恤总会提前放在最上面。他知道我话不多,但眼神很灵,往往他一个动作,我就知道他是要纸巾,还是需要把音乐调大一点。
他开始叫我“阿慧”,不再连名带姓。有时是“阿慧,帮我拿一下……”,有时是累极了之后,带着点鼻音的“阿慧,还有吃的吗?”
我也渐渐摸清了他二十岁时的一些小习惯:思考时会不自觉地咬下嘴唇内侧,紧张时右手拇指会摩挲食指指节,真正开心大笑时会不自觉地往后仰,眼睛眯成弯弯的缝。
有一次,连续几天熬夜排练新歌,所有人都濒临极限。檀健次嗓子有些哑,情绪也明显低落。休息时,他独自走到练习室外的消防楼梯间,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我犹豫了一下,跟了过去,但没有靠近,只是靠在门边。
他听见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
沉默在楼梯间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广西北海特产的那种椰子糖,硬质的,用廉价的糖纸包着。这是我前几天偶然在附近一家很小的特产店发现的,鬼使神差买了几颗。
我走过去,把糖递到他眼前。
他愣了一下,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我。
“甜的。”我说,声音很轻,“吃了,心情会好一点。”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了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硬糖和牙齿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含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北海的椰子糖,对他来说,是家乡的味道。
我的心猛地一跳。糟糕,这是未来的檀健次在访谈里提到过的童年喜好!二十岁的他,可能还没那么明确地表达过,或者,这只是他私人、细微的偏好。
“我……猜的。” 我有点慌,但强行镇定,“你说话有很淡的南方口音,不像北京本地人。这种糖……南方沿海好像比较常见。而且,你看起来……” 我顿了顿,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低垂的、带着倦意的眉眼,“很像需要一点甜的时候。”
他含着糖,腮边鼓起一小块。没再追问,只是慢慢地、用舌尖抵着那颗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柔软。
“阿慧。”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含着糖,有点糯。
“嗯?”
“你的眼睛,” 他没回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真的像葡萄。又黑又亮,还水汪汪的。”
我的脸腾地一下热了。幸好这里光线暗。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挺会观察人。”
这句话,不知道是夸奖,还是更深层次的试探。
我没敢接话。楼梯间重新陷入安静,只有椰子糖淡淡的甜香,和他身上汗水与少年气息混合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开。
那颗糖,他吃了很久。直到导演喊人,他才站起身,把糖纸仔细捏在手心,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疲惫还在,但似乎多了点别的,一点点很微小的、被糖分熨帖过的平和。
“走了,阿慧。” 他说。
我跟在他身后下楼。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我知道,我正小心翼翼地行走在一条细线上。一边是来自未来的、无法言说的了解与深爱,一边是此刻必须维持的、合乎情理的助理身份。
但至少,在这个疲惫的黄昏,我给了他一颗糖。一颗来自北海的、微不足道的甜。
而他那句关于“葡萄眼”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我心底的湖,漾开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