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兵权

金銮殿上，龙椅冰冷。皇帝独坐于至高之处，龙袍加身，却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垂首的臣子，掠过那些名义上是他子嗣的年轻脸庞，心中翻涌的并非温情，而是日益深重的猜忌与寒意。

　　他经历过手足相残，见识过权力如何将人变成鬼。

　　在他眼中，这些看似恭敬的儿女，无一不是潜在的、觊觎他身下宝座的饿狼。若他显露半分宽容与软弱，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将他撕碎。

　　所以，他必须无情，必须冷漠，必须将一切威胁扼杀在摇篮里，哪怕……那是他的骨血。

　　就在这份令人窒息的猜忌达到顶峰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心腹太监面色惊慌地小跑进来，噗通跪地，声音颤抖着禀报：“陛、陛下！丞相府来报……李丞相……薨了！”

　　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李相去了？那个总是试图在皇权与法理、父子与君臣之间寻找平衡、让他既倚重又隐隐不悦的老臣？

　　太监接着道：“丞相临终前……只愿见太子殿下一人。据报……二人独处良久，丞相似有遗言……”

　　“轰——！”

　　仿佛点燃了积蓄已久的火药桶！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笔墨纸砚齐齐一跳，那只沉重的御用端砚更是被直接掀翻，漆黑的墨汁泼洒在光洁的金砖上，污浊一片，如同他此刻暴怒阴郁的心境。

　　“豺狼！都是豺狼虎豹！”皇帝目眦欲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猜忌而扭曲，“李相……好一个李相！临死了还要向太子托付‘遗言’！他们想干什么？结党营私？谋划后路？都想逼死朕！都想篡夺朕的江山！”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只剩下被背叛的狂怒和对太子势力可能因此坐大的深深恐惧。

　　李丞相是太子在朝堂最重要的支持者与智囊，如今他死了，却将最后的“私语”留给了太子！这岂非是在为太子铺路？岂非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剪除太子的羽翼！

　　“拟旨！”皇帝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太子周扶苏，年少德薄，难当大任。即日起，削去其京畿巡防营节制之权，所辖亲卫营减半，一应兵符印信，即刻上缴兵部！无朕手谕，不得擅调一兵一卒！”

　　他要抽走太子手中最硬的骨头——兵权。李相已死，太子在朝中文臣中的影响力必然受损，如今再断其兵权，等于拔掉了猛虎的爪牙。

　　一个没有兵权、失去重要臂助的太子，还拿什么掀起风浪？还能凭什么威胁他的皇位？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拟好，加盖玉玺，由面色冷峻的宣旨太监，一路无阻地送到了东宫。

　　当那卷明黄色的、象征着至高皇权与冷酷决定的圣旨展开在周扶苏面前时，他正坐在书房里，手中还握着昨日与太傅对弈未完的一枚黑子。

　　李丞相临终的嘱托犹在耳畔，那关于“勿熏本心”、“做好明君”的殷切期望，仿佛还带着温度。

　　然而，圣旨上冰冷的字句，如同一柄淬毒的冰锥，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父子亲情的幻想，也碾碎了他刚刚因太傅离去而更加坚定的、想要有所作为的微弱信念。

　　“年少德薄，难当大任”……“削去兵权”……“即刻上缴”……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脸上，也扇在他心上。

　　原来，在父皇眼中，他从来就不是值得培养的储君，而是一个需要时刻提防、必须不断削弱其力量的“威胁”。

　　太傅刚走，尸骨未寒，父皇便急不可耐地动手了，生怕他借着太傅的“遗言”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噗——！”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周扶苏再也无法压制，一大口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熔岩，猛地从口中喷涌而出！

　　鲜血溅在面前展开的圣旨上，染红了那明黄的绸缎和冰冷的字迹，也染红了他苍白的手指和身前的地面。

　　那不是单纯的气急攻心，而是长久以来积压的痛苦、隐忍、不被理解的委屈、以及对这冰冷皇权与父子关系的彻底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化作了这口触目惊心的心血。

　　“殿下——！”一直守在一旁的楚倾荫吓得魂飞魄散，惊呼一声扑到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去擦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那温热的、刺目的红色瞬间浸透了素白的绢帕。她声音带着哭腔，朝外尖声喊道：“太医！快传太医！！”

　　然而，周扶苏却猛地抬手，制止了她。

　　他用手背狠狠抹去唇边的血迹，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狠厉。

　　他推开楚倾荫搀扶的手，自己撑着桌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唯有唇边和手背沾染的鲜血红得刺眼。

　　他看着那卷被自己鲜血玷污的圣旨，又缓缓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直刺向那遥远金銮殿上冷酷的君王。

　　他的眼神里，再无往日的隐忍、挣扎或是不甘，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冰冷与讥诮。

　　“好……好……好得很……”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父皇……既然都这么做了……那我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空洞而悲凉，在弥漫着血腥气的书房里回荡：“兵权在手……又能如何？太傅在世……又能如何？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绝望，对着虚空（或者说，是对着那下达旨意的皇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诘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

　　“我是不是……注定就坐不上那个位置？父皇您心里……早就判了我死刑，对吗？”

　　他的质问，无人回答。只有冰冷的空气，和那卷染血的圣旨。

　　周扶苏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浓重的黑暗与决绝。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皇宫的方向，嘶声喊道，声音穿透宫墙，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与挑衅：

　　“既然父皇如此忌惮我！如此容不下我！”

　　“那就杀了我啊——！！”

　　“现在就下旨！杀了我！用我的血，染红您的丹陛！用我的命，成全您的‘高枕无忧’！岂不痛快？！何必如此……一次次地……凌迟我的心！！！”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颈上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那口未曾吐尽的郁气与鲜血仿佛都化作了这绝望的呐喊。

　　吼完之后，他身体晃了晃，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却又固执地挺直着，不肯倒下。

　　楚倾荫死死捂住嘴，泪流满面，看着眼前这个被至亲逼到绝境、濒临疯狂的周扶苏，心痛得无以复加。

　　她知道，这一次，不是失去妹妹的悲痛，不是太傅离世的哀伤，而是……信念的彻底崩塌，是对“父亲”这个角色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绝望。

　　东宫，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卷染血的圣旨，和太子嘴角未干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来自皇权最核心的、冰冷彻骨的背叛与打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