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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太傅

那个反派太子的白月光

消息传来时,李丞相已病入膏肓,药石罔效。

  这位历经风雨、支撑朝堂数十载的柱石,终究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丞相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皆是闻讯前来探望的朝臣、故旧与门生。

  人人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哀戚与不安。

  这位老丞相的离去,无疑将是朝堂一次巨大的震荡。

  然而,卧榻之上,气息微弱的李丞相,对那些探视只是勉强颔首示意,浑浊的目光却一次次望向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直到贴身老仆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老爷,太子殿下来了……”

  那双几乎失去神采的眼睛,才骤然亮起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

  周扶苏是下朝后得知消息,连朝服都未及换下,便一路疾驰赶来的。

  他挥退欲要通传的仆人,独自快步穿过肃穆的庭院,踏入弥漫着浓重药味和沉暮气息的内室。

  “太傅!”看到榻上那个消瘦得几乎脱形、与昔日朝堂上挥斥方遒的威严形象判若两人的老者,周扶苏心头狠狠一揪,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却带着难掩的急切。

  李丞相闻声,努力侧过头,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周扶苏身上。

  看到那一身显眼的储君朝服,看到青年脸上毫不掩饰的忧虑与痛色,老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未能成功。

  “扶苏啊……”他的声音微弱嘶哑,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醒与郑重,“过来……近些……”

  周扶苏立刻上前,单膝跪在榻边,俯身靠近,以便听清。

  李丞相抬起枯瘦如柴、微微颤抖的手,周扶苏立刻伸手轻轻握住。

  那手冰凉,已无多少生气。

  “你听好了……”李丞相的目光紧紧锁住周扶苏的眼睛,仿佛要将最后的力量与话语,刻进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寄予了全部期望的学生心里,“其实……老身……很心疼你这个孩子。”

  这句话,让周扶苏鼻尖猛地一酸。李丞相从未如此直白地表露过情感。

  “我还是……只是个臣子的时候,你……还是个不谙世事、会爬树拿风筝的小皇子……”李丞相的眼中泛起一丝遥远的、带着暖意的回忆,“后来……我成了丞相,你……也成了太子。我还是……你的太傅。”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这一生……我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弯了腰,白了头……看尽了兴衰起落,人心反复……”

  他喘了几口气,握着周扶苏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仿佛要传递最后的力量与信念:“现在……我最后……求你一事……”

  周扶苏屏住呼吸,用力点头:“太傅请讲,学生……定当铭记。”

  李丞相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虽弱,却字字千钧,如同烙印:“希望……你不要……利欲熏心……”“做个……好、明、君。”

  “好明君”三个字,他吐得异常艰难,却异常清晰坚定。

  这是他一生的抱负,是对君主的最高期望,如今,也是他对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储君,最后的、也是最重的嘱托。

  话音落下,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的光华。李丞相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去,一直强撑着的眼神迅速涣散。

  嘴角,无法抑制地,缓缓溢出一缕暗红色的鲜血,顺着干瘦的脸颊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那双曾洞悉朝堂风云、饱含智慧与忧虑的眼睛,终于,缓缓阖上。

  握住周扶苏的手,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力道,无力地垂下。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浓重的药味,和那缕刺目的血迹,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周扶苏跪在榻边,依旧维持着俯身靠近、握着老人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没有像得知清乐死讯时那样崩溃痛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静静地跪着,看着太傅安详(或许)却又带着未尽之言与殷切期望逝去的容颜。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轻轻地将老人已然冰冷的手放回榻上,又用指尖,极为轻柔地拭去了他嘴角那抹血迹。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榻边冰凉的木沿上,闭上了眼睛。

  再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比泪水更沉重、更坚定的东西。

  他对着已然长逝的恩师、柱石、亦师亦父的老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近乎自语的声音,低声承诺,又像是在约定:

  “太傅……”

  “下次……我们还要一起……下棋。”

  他说得极其认真,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关于明日课后消遣的约定。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的老人,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出了内室。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勾勒出他挺直却仿佛承载了万钧重量的背影。

  一代帝师,溘然长逝。

  而他最后的嘱托,如同最重的种子,已然埋入了储君的心中,静待未来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或是……带来截然不同的风暴。

  回东宫的路,今日似乎格外漫长。周扶苏没有乘坐步辇,只带着几名沉默的侍卫,一步一步,踏着宫道平整却冰冷的地砖。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朱红的宫墙上,孤单而沉重。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关于李丞相——不,关于太傅——的所有记忆碎片。

  初遇时,他还是个因生母早逝、在宫中如履薄冰、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稚龄皇子。

  而李丞相(那时还是李侍郎),也不过是朝堂上众多面目模糊、谨言慎行、上朝下朝都悄无声息的臣子之一。

  父皇的目光,很少会在他身上停留。

  奇怪的是,周扶苏记得自己第一次远远望见这位总是微垂着眼帘、面容肃穆的李侍郎时,心中涌起的并非好奇或亲近,而是一种孩子本能般的……畏惧。

  那双低垂的眼帘后偶然抬起的目光,并不凶厉,却沉淀着某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阴沉与疲惫,仿佛看透了太多宫闱的肮脏与朝堂的倾轧,将所有的情绪都压缩成了那一片沉郁的墨色。

  那目光让小小的周扶苏感到不安,下意识地想躲开。

  他们有着相似的经历吗?或许吧。一个是不受宠的皇子,一个是不得志的臣子,都在皇权的巨大阴影下,艰难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沉默地吞咽着各自的苦涩。

  但彼时的周扶苏,并未将这位阴沉的大臣视为同类。

  命运的转折,是那场残酷的“九子夺嫡”。兄弟阋墙,明枪暗箭,步步惊心。

  周扶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在生死边缘徘徊,身上添了多少或明或暗的伤痕。

  他记得那些冰冷彻骨的算计,记得那些虚伪的关怀背后淬毒的刀锋,更记得自己是如何凭着隐忍、狠绝、以及几分侥幸,才最终踏着血与荆棘,一步一步,拖着满身疲惫与伤痛,走上了东宫那漫长而陡峭的台阶。

  当他终于入住东宫,成为名正言顺的储君时,朝堂也早已换了天地。

  昔日那个沉默的李侍郎,凭借其过人的才干、圆融的手段(或许还有在夺嫡中恰到好处的站位),已然位列三公,成了人人敬仰、手握重权的李丞相。

  更让周扶苏意外的是,父皇竟亲自下旨,命李丞相兼任太子太傅,教导储君。

  一开始,周扶苏是充满戒备的。

  他几乎认定,这位由父皇指派的太傅,必然是皇帝安插在他身边、监视他、制约他的眼线。

  他对李丞相的每一句教导都心存疑虑,每一次对弈都暗藏试探,努力想从对方的一举一动中,分辨出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奉命而为的敷衍或陷阱。

  然而,日子久了,他发现事情并非全然如此。

  李丞相教他东西,从不拘泥于圣贤书。

  他会剖析朝堂上错综复杂的派系关系,会讲解历代帝王权衡制衡之术的得失,会更实际地告诉他,在何种情况下该进,何种情况下该退,如何利用规则保护自己,如何在风暴中全身而退。

  那些教导,冰冷而务实,却恰恰是他在东宫生存最需要的盔甲。

  他们开始在课后对弈。棋枰之上,黑白交错,杀伐无声。

  李丞相的棋风如同其人,沉稳老辣,布局深远,看似平和,却暗藏机锋。

  周扶苏从最初的屡战屡败,到渐渐能与之抗衡,再到偶尔能窥破一丝玄机。

  棋局之外,他们很少谈论私事,但那种在智谋上的交锋与默契,却悄然拉近了距离。

  周扶苏渐渐意识到,李丞相或许确实肩负着父皇的某种期望,但他并非全然是父皇的传声筒。

  更多的时候,他站在一个更高的、更接近“道”的层面。

  他评判是非,往往基于事实与法度;他提出建议,更多考虑朝局稳定与长远利弊。

  他似乎……只站在他认为“公平”或“正确”的那一方,尽管这“公平”在皇室斗争中显得如此奢侈。

  他是一位真正的权臣,精明,深沉,懂得权衡与妥协,但他心中,似乎始终有一杆秤,秤的一端是皇权与帝王,另一端,是江山社稷与天下苍生。

  他为这个国家操劳,殚精竭虑,白了头发,弯了脊梁。

  他对周扶苏的教导,虽有帝王术的冷硬,却也未尝不包含着希望这个未来的君主,能少走弯路、能真正担起责任的期许。

  从畏惧,到猜忌,再到逐渐理解、倚重,乃至今日痛失师友……这条回东宫的路,仿佛也走完了他与李丞相相识相知的全部历程。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宫墙之后,暮色四合。

  东宫的门匾在渐起的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

  周扶苏停下脚步,最后回望了一眼丞相府的方向,那里,一盏长明灯,今夜将为一位老人的离去而点亮。

  他转回身,眼中的追忆与感伤缓缓沉淀,化为更深的坚毅。

  太傅走了,但他留下的嘱托、教导,以及那份复杂而沉重的情感,将如同这宫灯一般,长久地照亮他前行的路,也时刻提醒着他,勿忘初心,勿“熏”本心。

  路,还要继续走。

  只是,身边少了一位可以静静对弈、亦可直言不讳的师长。

  这份缺失带来的空旷与重量,只有他自己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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