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扶苏扶着楚倾荫肩头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收紧。
他能感觉到掌下这具身躯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微微颤抖,那张总带着点鲜活表情的小脸此刻煞白一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都没了血色。
看着她那只被鲜血浸透、伤口狰狞的手,一股莫名的怒意混合着其他更为晦涩难辨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心头,冲破了那层惯常的冰冷外壳。
他眉头拧得死紧,几乎是咬着牙,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与厉色:
“楚倾荫!我的命,何时需要你来挡?!你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吗?手无缚鸡之力,连宫门槛都能绊倒,谁给你的胆子去握剑刃?!”
他的质问一句接一句,呼吸都有些不稳,“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真傻到以为这样就能……”
就能怎样?博取他的好感?还是纯粹不要命了?后面的话他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厌烦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她惨白痛苦的脸,里面翻涌着惊怒、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
楚倾荫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掌传来的剧痛已经变得麻木而灼热,听到他的斥责,更是委屈加无语。
她哪有想那么多!纯粹是系统任务加上那一瞬间的本能!她吸着冷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疼、疼死了……真要命啊……”
心里早就把那个坑爹系统骂翻了天:【破系统!发布什么鬼任务!差点把小命交代在这儿!为了个攻略对象把自己手搞废了,我是不是真傻啊?!血亏!血亏啊!】
周扶苏看她疼得话都说不利索,眼神涣散,身体也软了下去,立刻更用力地揽住她,几乎是半抱着支撑住她下滑的重量。
他转头,对着一个心腹侍卫厉声道:“太医!立刻去请太医!快!”
那侍卫应声如箭般窜了出去。
场面依然混乱,刺客已被五花大绑押了下去,皇帝震怒地在盘问寺庙住持和负责安保的官员。
但周扶苏此刻的注意力全在怀中这个气息微弱、疼得发抖的女人身上。
他从未与人有过如此近距离、甚至称得上倚靠的接触,更别提对方还是个他之前定义为“麻烦”和“草包”的女人。
她温热的血隔着衣料沾染到他手上,那温度和腥气,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与异样感越发强烈。
不多时,那侍卫几乎是拽着一位年迈太医的胳膊狂奔而来。
老太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官帽都歪了,连声呼道:“慢点……慢点……老夫这把骨头……”
楚倾荫已经疼得有些意识模糊,双腿彻底没了力气,整个人几乎完全靠在周扶苏臂弯里,若不是他支撑着,早已瘫倒在地。
周扶苏感觉到她的虚脱,手臂又收紧了些,将她半扶半抱到一旁稍干净的石阶上坐下,动作竟有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仓促和小心。
老太医顾不上喘息,立刻上前查看楚倾荫手上的伤口,一看之下,倒吸一口凉气:“嘶——这伤口深可见骨!快,准备清水、金疮药、干净纱布!”
周扶苏站在一旁,看着太医处理那血肉模糊的手掌,看着她疼得浑身紧缩、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喊出声的模样,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又缓缓松开。
那双总是算计着得失、权衡着利弊的眼眸里,第一次映入了如此直观、如此惨烈的“保护”,尽管这保护在他看来,愚蠢,莽撞,且代价巨大。
这个楚倾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回东宫的马车上,气氛比去时更加压抑沉凝。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单调而沉闷,敲打着惊魂未定的神经。
楚倾荫虚脱地靠在车壁的软垫上,受伤的左手已被太医紧急处理过,用厚厚的洁净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但疼痛依旧一阵阵袭来,让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闭着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声音虚弱地飘散在狭窄的车厢里:“呼……真是……鬼门关门口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身体的剧痛交织,让她连感慨都显得有气无力。
周扶苏坐在她对面,身姿依旧挺直,但面色是罕见的凝重,甚至比平日的冰冷更多了几分沉郁的暗色。
他目光落在她包裹着纱布、无力垂落的手上,又移到她毫无血色的脸上,薄唇抿了又抿。
车厢内安静了许久,只有车外隐约的护卫马蹄声。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砸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楚倾荫,你以为今日之事,只是一场意外?只是一次侥幸?”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似要穿透她眼中那层后怕与茫然,“这皇宫,从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只凭一腔意气就能存活的地方。它是一座用权势、阴谋和鲜血浇铸的迷宫,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步步杀机。”
他语气渐沉,带着一种过来人般的冰冷洞悉:“在这里,想要活下去,光有身份远远不够。你需要筹码,需要把柄,需要让人忌惮的东西,更需要一双能辨明忠奸、看透皮囊下是人是鬼的眼睛。”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在审视她,“像你这般……心思简单,行事冲动,若非顶着一个‘太子妃’的名头,今日即便不死于刺客剑下,来日也迟早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口枯井,或是某杯鸩酒里。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侥幸逃过了多少回。”
楚倾荫被他这番毫不留情、劈头盖脸的剖析说得心头震动,连疼痛都暂时被压下了几分。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对面那张在昏暗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邃冷峻的脸。
他这是在……教训她?还是在警告她?
那些话,七七八八钻进她耳朵里,糅合成一个冰冷的核心意思:这里没人可信,谁都可能背后捅刀。
要想活命,就得自己长出爪牙,握住别人的软肋。甚至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因为她听出了他话语深处那一丝近乎自嘲的寒意。
他说“人是鬼你分得清吗”时,那眼神里映着的,或许不只是这宫里的其他人,也包括他自己——这个同样在迷宫中挣扎、手上未必干净、未来可能更黑暗的“太子殿下”。
“东宫是牢狱,皇宫是迷宫……”楚倾荫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干涩。
她似乎有点明白了,他不仅仅是在说她今天挡剑的鲁莽,更是在告诉她,未来的路,只会更险恶。
她不能只靠运气,也不能天真地以为,单凭一点示好或一次意外相助,就能换来安稳。
她靠在车壁上,望着车厢顶部精致却压抑的纹路,受伤的手隐隐作痛,心里却比刚才更清明了一些,也更沉重了一些。
这攻略任务,果然比想象中,难上千百倍。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美强惨反派”,更是整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规则。
而身边这个她需要“救赎”的对象,此刻正用最冰冷的方式,给她上了第一课——关于生存的,血淋淋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