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又细又密,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罩住了整个租界。
百乐门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出斑驳红光,爵士乐从门缝里漏出来,慵懒的小号声缠着女人的笑声,在巷口打了个转,又被风卷走了。那声音热闹得刺耳,可只拐进后巷十步,便像是被什么吞了进去,一点不剩。
巷子窄,两边墙高,青砖泡了水,黑一块白一块,墙根处长着滑腻的苔藓。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窜出,黄眼睛闪了一下,又消失在更深的暗处。
一只绣鞋踩进水洼。
墨色暗花旗袍裹着纤细身形,裙摆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圈,沉甸甸地贴着小腿。林晚收了伞,指尖捏着伞骨,指节微微发白。她抬手扶了扶耳坠,白玉兰簪子斜插在发髻一侧,冷香淡淡。
她站定在那扇门前。
红漆雕花,门环是彼岸花形状的铜铸,花瓣朝下,像垂死的血滴。昨夜她又梦见了——血河,红花,一个穿红衣的女人站在花海中央,背对着她,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归途……归途……”
她没看清那女人的脸。
可当周先生派人送来帖子,约她今夜独赴此地时,她竟没有犹豫。不是不怕,是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被什么唤醒了。
她伸手,指尖刚触到门环。
门开了。
只开三寸,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而入。
里面烛火摇曳,映出一道人影,背对着她,站在屋子中央。玄色长衫,肩线笔直,左手戴着一只玄铁手套,指节修长,却枯瘦得不像活人。
“你迟了七分钟。”
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耳膜。
林晚跨过门槛,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她没答话,只将伞靠在墙边,抬眼看向那人。
周沉渊缓缓转身。
他面容冷峻,眉峰如削,眼神沉得像深井,照不进光。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井底似乎裂开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情绪,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记忆的残渣。
“先生既知我必来,何须计较片刻?”她开口,声音平稳,连自己都惊讶还能如此镇定。
周沉渊没回答。他绕过一张黑檀木桌,指尖轻轻抚过桌上一只青铜匣。匣身刻满符文,边缘锈迹斑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你知道这匣子装过什么?”
林晚盯着那匣子,喉间莫名发紧。“若非珍宝,便是祭品。”
“聪明。”他冷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赞许,“它装过你们林家祖上三位‘不洁之女’的心脏。”
空气骤然凝滞。
林晚呼吸一滞,指尖冰凉。她听说过那些事——林家女子,每代必有一人疯癫,或自焚,或投江,或割腕于祠堂。族谱上只写“暴卒”,可老仆们私下说,那是被“挑中”的。
“那我今日是第四个?”她问,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片。
周沉渊终于走近她。
一步,两步。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压迫感扑面而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一只眼睛亮,一只眼睛藏在暗里。
“我要看你的肩头。”他说。
林晚没动。
“褪衣。”
三个字,像冰锥砸进耳中。
她猛地后退,脊背撞上墙壁,冷意瞬间穿透旗袍。她抬眼瞪着他,眼里终于有了波动——不是怕,是怒。
“你凭什么?”
“凭你昨夜梦里的红衣。”他声音低下来,几乎像耳语,“凭你颈间的玉佩,凭你血脉里流着不该存在的东西。”
林晚心头一震。
他怎么知道她的梦?
她下意识摸向颈间——那块玉佩半露在衣领外,温润泛青,却有一道细裂,像蛛网般蔓延。这是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手心的,说是林家女孩子的命根子,不能丢。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他逼近一步,右手抬起,指尖几乎要触到她肩头,“脱,或者我动手。”
林晚咬牙,猛地抬肘撞向他胸口。
她力气不小,可他只是侧身一让,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她闷哼一声,被他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别逼我。”他说,声音冷得像霜。
她喘着气,眼里泛起水光,却不肯低头。“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那就让我看看。”
他另一只手扯向她肩头旗袍的盘扣。
“啪”一声,第一颗扣子崩开。
第二颗。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密室里格外清晰。她肩头肌肤裸露,锁骨下一片雪白,往下寸许,皮肤微微凹陷,隐约可见一朵暗红印记,形如彼岸花,花瓣蜷曲,像睡着的魂。
周沉渊呼吸一顿。
他盯着那胎记,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某种近乎痴迷的震动,仿佛看到了失而复得的旧物。
“果然是你……”他喃喃。
林晚趁机猛甩手臂,挣脱束缚,踉跄后退。她一手拉住裂开的衣襟,另一只手本能护住肩头,掌心却蹭到玉佩尖角,划出一道血口。
血珠渗出,顺着她手腕滑落,“嗒”一声,滴在玉佩裂痕上。
刹那间——
玉佩爆发出一道猩红光芒!
那光不刺眼,却像活的一样,顺着裂痕蔓延,整块玉石仿佛被点燃。青铜匣剧烈震颤,轰然作响,匣盖自动弹开一道缝,一股腥气扑出,像是陈年血土的味道。
墙上贴着的符箓无火自燃,火焰却是赤红色,烧得极快,转眼化为灰烬。烛焰齐齐一矮,再燃起时,已全成了血红,将整个密室染成地狱般的色调。
林晚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她肩头的胎记突然发烫,像被烙铁贴住,皮肤下的彼岸花竟缓缓浮出虚影,花瓣一片片绽开,红得妖异。她眼前发黑,耳边响起无数低语,沙哑、古老,像是从地底传来:
“主人归来……彼岸臣服……黄泉开道,万灵俯首……”
她抱住头,指甲抠进发髻,白玉兰簪子“啪”地折断。
周沉渊踉跄后退,撞上桌子。
他瞳孔骤缩,眼前景象扭曲——漫天红花铺展,血河横亘,一个红衣女子立于花海中央,背对他,长发如瀑。她缓缓回头,却仍看不清脸,只听她轻唤:
“归途……你忘了么?”
那是他二十年来每夜梦见的声音。
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他右手已按上腰间刀柄,指节发白。他是西陵会执印人,职责就是诛杀一切可能开启鬼门之人。她既是守门人,便是灾祸之源,该杀。
可他的手,迟迟未动。
林晚抬起头,满脸泪痕混着血丝,眼神却亮得惊人。“你认得我,是不是?”她声音虚弱,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周沉渊闭眼。
再睁眼时,冷峻如初,可眼底那道裂痕再也藏不住。
“走。”他说,声音干涩,“今晚之事,不得外传。”
林晚没动,喘着气,像一头受伤的鹿。
“你不杀我?”
“我说,走。”
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那张脸又恢复了大理石般的冷漠,仿佛刚才的动摇从未存在。
她艰难起身,抓起外衫披上,踉跄走向门口。
手碰到门环时,她顿了顿,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那朵花……不是灾祸。”
门开了。
她走出去,身影没入雨幕。
门在她身后合上,密室重归黑暗。
烛火一支接一支熄灭,只剩青铜匣上方悬浮着那块玉佩,裂痕深处,缓缓浮现出半句铭文,血丝般蜿蜒:
**“门启者,血祭引路”**
周沉渊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抬起左手,那只戴玄铁手套的手,轻轻抚过脸侧。手套下的皮肤早已萎缩,是当年封印反噬时留下的伤。可此刻,那伤处竟隐隐发烫,像是在呼应什么。
他望着那行铭文,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原来……不是灾祸降临,是我们囚禁了神明。”
窗外,雨未停。
江面倒映着租界零星灯火,忽然,一道红光自浦东荒滩冲天而起,虽只一瞬,却照亮了半边天。千亩野生彼岸花无风自动,齐齐朝西俯首,如臣子拜君。
十里之外,巡夜的沈知白正提着灯笼走过江堤。
他忽然停下。
袖中符纸无火自燃,化作灰烬飘散。
他摘下金丝圆框眼镜,抹了把脸,抬头望向对岸。“阴气暴动……这动静,不像厉鬼,倒像是……门开了条缝?”
他喃喃:“谁在叫她?”
巷口阴影里,林霜缓缓放下望远镜。
她穿着素色旗袍,外披一件月白斗篷,脸上还挂着泪,可嘴角却一点点翘了起来。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抹过眼角,一滴泪滑落,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极淡的幽香,清冷中带着蛊惑——那是“泣骨香”,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迷失心智。
“姐姐……”她轻声说,声音柔得像水,“你终于……露出真身了。”
她转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雨夜里。
百乐门后巷,红漆门依旧紧闭。
可门环上的彼岸花铜纹,不知何时,竟沁出一丝血迹,顺着花瓣纹路缓缓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屋内,周沉渊缓缓戴上手套。
他走到桌前,取出一张信纸,提笔写下几个字:“目标确认,暂不处置。待进一步观察。”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叫我‘归途’。”
写完,他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盖上西陵会的暗纹火漆。
可那火漆印刚落下,竟自行裂开一道缝,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
他盯着那道裂痕,没再动。
远处,林晚独自走在雨中。
她肩头痛得像要裂开,可脑海里那句“主人归来”却越来越清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看见自家宅院的门楼。
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穿过天井,正要上楼,忽听偏院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是林霜。
她站在廊下,穿着单薄睡衣,头发散着,手里抱着一个布偶,像小时候那样。
“姐……”林霜抬头,泪眼朦胧,“你去哪儿了?我等了好久……我好怕。”
林晚看着她,心口一软。
这丫头,从小就这样,一害怕就哭,一哭就得她哄。
她走过去,脱下外衫披在林霜肩上。“别着凉。”
林霜扑进她怀里,抽抽搭搭:“我梦见你出事了……梦见你被人带走,再也没回来……”
林晚轻拍她背。“傻孩子,我这不是好好的?”
林霜埋在她肩头,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林晚肩头——那里,旗袍裂开一道口子,彼岸花胎记若隐若现。
“姐……你这儿……破了。”她轻声说。
林晚下意识拉紧衣领。“没事,刮的。”
林霜点点头,仍抱着她不放。“姐,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不会的。”
“真的?”
“真的。”
林霜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像梨花带雨。
可当林晚转身要走时,她抬起手,悄悄抹去嘴角那抹笑。
指尖,还残留着姐姐肩头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掌心,轻声呢喃:“等我拿到你的血,我也能……永远被人爱着了吧?”
雨还在下。
江风卷着湿气,吹过城市,吹过荒滩,吹过那一片片低伏的彼岸花。
花海深处,似有谁在轻轻应和:
“……血祭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