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村的清晨是被鸟鸣唤醒的。
林晚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木格窗棂,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躺在床上,昨晚湖边那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月光下顾淮寂寥的背影,他低声说“害怕”时紧绷的侧脸,还有她自己那句冲口而出的“最特别的”,以及最后被打断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答案。
心脏后知后觉地又开始加速跳动,脸颊也隐隐发烫。她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昨晚,差一点就……
“晚晚,起床了吗?吃早饭了!”门外传来妈妈的敲门声。
“起了起了!”林晚赶紧应声,从床上爬起来,匆匆洗漱。
早饭安排在度假村的公共餐厅,自助形式。林晚到的时候,两家大人已经坐好了,顾淮也在,正低头喝着粥。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过来。
目光接触的瞬间,林晚的心跳又不争气地乱了一拍。她赶紧移开视线,假装自然地走过去,在妈妈旁边坐下,拿了个空盘子。
“昨晚睡得好吗?”顾妈妈笑着问。
“挺好的。”林晚低头夹了个小笼包,含糊应道。
“小淮说你俩昨晚去湖边散步了?晚上凉不凉?”林妈妈问。
“不凉,风吹着挺舒服的。”顾淮接话,语气平静自然,仿佛昨晚湖边那场近乎剖白心迹的对话从未发生。他甚至还给林晚递过来一小碟醋,“阿姨说这小笼包配点醋更好吃。”
“谢谢。”林晚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窜过。她偷眼看他,他却已经转过去和顾爸爸讨论起上午要去参观的附近一个古村落了。
他好像……完全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昨晚那个流露出脆弱和不安的顾淮,就像月光下的一个幻觉,天亮便消散无踪。
林晚说不清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淡淡的失落。她闷头吃着早餐,耳朵却竖着听他们的谈话。上午的安排是去古村落,下午自由活动,晚上有篝火晚会。
“篝火晚会?”林晚抬起头,有些好奇。
“是啊,度假村安排的,就在湖边那片空地上,听说还有表演和互动游戏。”林妈妈兴致勃勃,“咱们晚上一起去玩玩。”
“哦。”林晚应了一声,下意识地看向顾淮。他正用纸巾擦手,闻言也抬眼看了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
气氛好像恢复到了度假刚开始那种微妙的“正常”状态。既不像告白后那几天的刻意疏远和尴尬,也不像昨晚湖边那般情绪汹涌、几乎一触即发。是一种建立在彼此心照不宣的“暂时搁置”基础上的平静。
也好,林晚想。至少不用那么紧张了。
古村落离度假村不远,开车二十几分钟。村子不大,依山而建,保留了不少明清时期的青砖灰瓦老房子,石板路蜿蜒曲折,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静谧古朴。游客不算太多,走在其中,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大人们被一个做传统手工织布的老婆婆吸引,围在小小的作坊前看得津津有味。林晚对织布机兴趣不大,目光被巷子深处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吸引。店门口挂着一串风铃,用粗糙的陶片和贝壳制成,风吹过,发出叮咚悦耳又略显沉闷的声响。
她走过去,发现是一家卖手工艺品的小店,里面陈列着各种用本地材料制作的小玩意儿:竹编的蜻蜓、石头彩绘、晒干的植物标本相框,还有用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和贝壳黏贴而成的装饰画。
林晚的目光被角落一个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漂流瓶,玻璃瓶身是淡淡的琥珀色,里面装着细细的白沙、几片小小的干花花瓣,还有一张卷起来的、泛着旧黄色的纸条。瓶口用软木塞塞住,系着一根深蓝色的麻绳。
“小姑娘,喜欢这个?”店主是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奶奶,笑眯眯地问。
“嗯,这个……瓶子里的纸条上,有字吗?”林晚好奇地问。
“有的哦,”老奶奶小心地拿起漂流瓶,对着光,“是前些年一个来旅游的年轻人留下的,写了一句诗。他说,把心事装进瓶子,让缘分决定它漂向哪里,或者被谁捡到。我觉得有意思,就摆在这里了。你要是喜欢,可以买一个空瓶子,自己写。”
自己写?
林晚心中一动。她接过老奶奶递来的另一个空漂流瓶,同样是琥珀色的玻璃,瓶身光滑微凉。她看着那个空空的、等待着被填满的瓶子,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我买这个。”她指了指那个已经有内容的漂流瓶。
“好嘞。”老奶奶熟练地包装起来。
付了钱,林晚拿着小巧的纸袋走出小店,一抬头,看见顾淮正站在不远处一株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似乎在等她。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身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他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体。
林晚走过去,把纸袋往身后藏了藏,没话找话:“你怎么没看织布?”
“看了一会儿,没意思。”顾淮的目光落在她背在身后的手上,“买了什么?”
“没什么,一个小玩意儿。”林晚含糊道,心跳有点快。她不想让他现在就看到漂流瓶,尤其是里面那张写着别人“心事”的纸条。那会让她想起他那本日记,想起自己还未理清的心绪。
顾淮挑了挑眉,没再追问。“他们还在看,估计还得一会儿。要不要去前面那个茶铺坐坐?有阴凉。”
“好。”
茶铺很简陋,就是老街边支起的凉棚,摆着几张竹制桌椅。他们要了两碗本地特色的凉茶,清甜微苦,带着草药的香气,解暑正好。
两人相对无言地喝着茶,听着蝉鸣和远处隐约的织布机声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午后特有的慵懒和宁静。
“昨晚……”顾淮忽然开口,打破了平静。
林晚端着茶碗的手一抖,几滴茶水溅到了手背上,微烫。
顾淮看着她细微的反应,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我的话,可能说得有点重。你别往心里去。”
原来是指他说的“害怕”。林晚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心里闷闷的。他这么快就收回了吗?还是觉得昨晚流露情绪是种失态?
“没有,”她摇摇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茶汤,“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只顾着自己……”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眼看他,“顾淮,我没有觉得困扰,真的。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事情想清楚。但你不必觉得,说出来是一种负担,或者……需要道歉。”
这是她第一次,相对明确地回应他那晚的告白——虽然不是直接的答案,但至少承认了他在她心中的分量,以及她正在认真思考的可能性。
顾淮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她,目光很深,里面翻涌着林晚看不懂的情绪。许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而有任何不开心,或者压力。”
“我没有不开心。”林晚立刻反驳,说完又觉得语气太急,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我的意思是……你告诉我,我很高兴。”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顾淮的心上。他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阴霾的天空忽然透进了阳光。
“真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期待。
“嗯。”林晚点点头,耳根都红了。她不敢再看他,假装专注地研究茶碗上的纹路。
小小的茶铺里,空气仿佛都变得甜腻起来,混合着凉茶的清苦和阳光晒过竹椅的味道。两人都没再说话,可有些东西,就在这无声的交流中,悄然发生了改变。
下午自由活动,大人们选择回木屋打牌休息。林晚借口想画画(她确实带了速写本),一个人溜达到了湖边。
她找了一处僻静的树荫坐下,面前是开阔的湖面,远处青山如黛。她拿出速写本和铅笔,却半天没有下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装着漂流瓶的纸袋。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膝头。琥珀色的玻璃瓶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她轻轻晃了晃,里面的白沙流动,那张卷起的旧纸条也随之微微滚动。
犹豫再三,她还是拔开了软木塞。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干花和旧纸张的气息飘散出来。她小心地用指尖,将里面那张卷得很紧的纸条夹了出来。
纸条很薄,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挺拔:
「山海自有归期,风雨自有相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林晚看着这行字,怔了许久。山海归期,风雨相逢……是说离别终会重逢,还是说缘分自有天定?留下这张纸条的人,当时怀着怎样的心情呢?是期待,是怅惘,还是释然?
她忽然想起顾淮日记本里那些字句,想起他长达数年的默默注视和小心翼翼的记录。比起这张纸条上含蓄的诗意,顾淮的感情更具体,更滚烫,也更让她无所适从,却又……心生眷恋。
她小心地将纸条重新卷好,塞回瓶子里,盖上木塞。然后,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一支平时用来在书上做记号的银色签字笔,又撕下速写本空白的一角。
笔尖悬在纸面上,她迟疑了。
写什么呢?写自己的困惑?写对未来的不安?还是写……那个几乎在昨晚脱口而出的答案?
最终,她什么也没写。只是将那张空白的纸条,也卷成细细的一卷,握在手心里,感受着纸张微糙的触感。
有些心事,或许更适合藏在心里,等待合适的时机,亲口说出来。
她把空白的纸条也放进了口袋,将那个装着别人心事的漂流瓶,重新收好。
傍晚时分,篝火晚会的场地已经布置起来。湖边空地上架起了巨大的柴堆,周围摆了一圈长条木桌和凳子,桌上放着各种饮料、零食和烧烤食材。天色渐暗时,工作人员点燃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呼啦”一声蹿起老高,驱散了夜晚的凉意,也映亮了周围一张张兴奋期待的脸。
音乐响起,节奏欢快。度假村的工作人员带头跳起了简单的集体舞,很快就有游客加入进去,围着篝火形成一个欢快的圆圈。火光跳跃,人影晃动,笑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气氛热烈。
林晚也被妈妈拉进了跳舞的队伍。她其实不太会跳,只是跟着前面的人胡乱地摆手跺脚,火光映着她微红的脸颊和带笑的眼睛。跳着跳着,她不经意间转头,在晃动的光影和人隙中,看到了站在外围的顾淮。
他没有跳舞,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罐饮料,目光穿过跳跃的火焰和喧闹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专注地追随着她的身影,嘴角噙着一丝很淡的、温柔的笑意。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退潮般远去。林晚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和着篝火噼啪的爆裂声,一下,又一下,清晰而有力地撞击着胸腔。他的目光像是有温度,隔着距离,依然让她脸颊发烫。
音乐变换,舞步也变了。林晚一个分神,差点踩到旁边人的脚,慌忙调整步伐,再抬头时,顾淮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心里莫名一空,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
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回过头,顾淮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身后。
“累不累?”他问,声音在嘈杂的音乐声中依然清晰。
林晚摇摇头,心跳还没平复。
“出去透透气?”顾淮示意了一下湖边 quieter 的方向。
“好。”
两人悄悄退出跳舞的圈子,走到稍远一些的湖边栈桥。这里还能感受到篝火传来的暖意,也能看到那边跳跃的光影和欢快的人群,但相对安静许多。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和篝火的烟味吹过来。
“挺热闹的。”顾淮靠在栈桥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篝火。
“嗯。”林晚也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漂流瓶。琥珀色的玻璃瓶身,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一点暖融融的光。
“你下午画了什么?”顾淮忽然问。
“啊?”林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指自己下午“画画”的借口,脸一红,“没……没画什么,就随便涂了几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小瓶子,“其实,下午买了这个。”
顾淮接过去,对着远处篝火的光看了看。“漂流瓶?”他有些讶异,“里面好像有东西?”
“嗯,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诗。”林晚轻声说,“店主说,是以前一个游客留下的心事。”
顾淮闻言,仔细看了看瓶子里隐约可见的卷纸条,没有试图打开。他把瓶子递还给林晚,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停在她脸上。
“心事啊……”他低声重复,语气有些微妙。
林晚握紧瓶子,感觉到他目光里的探寻。她忽然有些冲动,想把口袋里那张空白的纸条也拿出来,想告诉他,自己也有心事,关于他,关于未来,关于那些理不清又放不下的情绪。
可是,篝火晚会的音乐忽然到了高潮部分,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淮也转过头,望向那边喧闹的光源。
“快结束了。”他说,“要回去吗?阿姨可能在找我们。”
“……好。”林晚把那句几乎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把漂流瓶小心地放回口袋,连同那张空白的纸条,一起藏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篝火的暖意渐渐笼罩过来。走到人群边缘时,顾淮忽然停下脚步。
“林晚。”
“嗯?”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跳跃的火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明亮的背景,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不管你想多久,不管答案是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我都等你。”
他说完,不等林晚反应,便很自然地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轻轻地别到了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凉的夜风和篝火的余温。
这个动作比昨晚湖边那个拂去巧克力渍的触碰,更亲昵,更自然,也更……意味深长。
林晚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被他碰过的地方像是要烧起来,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顾淮却已经收回了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看着她目瞪口呆、脸颊绯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走吧。”他说,率先转身,走向篝火明亮处。
林晚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手捂着还在发烫的耳朵,快步跟了上去。夜风吹拂着她滚烫的脸颊,口袋里那个装着别人“山海归期,风雨相逢”心事的漂流瓶,和她自己那张空白的、等待着被填满的纸条,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而她的心里,那个被反复思量、搁置、又再次被撩动的答案,在篝火热烈的光和顾淮那句“我都等你”的承诺中,终于冲破最后一丝犹豫的薄雾,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潮汐,正在回响。
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将那回响,诉诸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