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混杂着某种廉价清洁剂的柠檬香,在安静的病房里弥漫。窗外是城市傍晚的喧嚣,车流声模糊地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宋亚轩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左臂被厚厚的石膏固定,从肩膀一直裹到手腕,沉甸甸地坠着,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牵扯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偏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巴的线条因为忍耐而绷得有些紧。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像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小石子。
宋亚轩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眼底深处那点因为疼痛和无聊而堆积的阴霾,在看清门口身影的瞬间,被某种亮光驱散。他下意识想坐直些,牵动了伤处,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努力舒展开,嘴角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懒散意味的笑。
宋亚轩学长。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
张真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书包,似乎有些踌躇。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也梳理得整齐,只是脸色依旧带着点苍白,眼下的淡青色透露出睡眠不足的痕迹。他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安静。
张真源嗯。
张真源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他走到病床边,目光飞快地扫过宋亚轩裹着石膏的手臂,又迅速垂下眼睫,将书包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拉开书包拉链,动作有些拘谨地拿出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张真源今天的笔记。
他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推到宋亚轩右手能够到的位置。然后又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温热的奶香飘散出来。
张真源牛奶,还是温的。
他小声补充道,把杯子也放在笔记本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微微松了口气,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病房里只剩下保温杯里牛奶微微晃动的涟漪声,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宋亚轩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看着他略显笨拙的动作和低垂的眼帘。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拿起保温杯,掌心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暖意。他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熨帖的舒适感。
宋亚轩谢谢学长
他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笑意
宋亚轩笔记很详细,牛奶也很好喝
他顿了顿,看着张真源依旧有些紧绷的侧脸
宋亚轩学长不用每天都来的,功课要紧。
张真源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很轻
张真源没、没关系。不耽误。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点别的话说,目光在病房里游移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宋亚轩脸上
张真源还……疼吗?
宋亚轩咧了咧嘴,故意晃了晃打着石膏的左臂
宋亚轩还行,麻药劲儿过了是有点酸爽,不过能忍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宋亚轩医生说骨头裂了,得养一阵子。就是可惜,暂时没法弹琴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遗憾,但很快又扬起眉梢
宋亚轩不过右手还能动,练练指法应该没问题
张真源看着他强撑的笑脸和额角未干的冷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想起巷子里那声沉闷的撞击和宋亚轩瞬间苍白的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第三天下午,张真源照例带着笔记和温牛奶走进病房。
宋亚轩正靠在床头,用右手笨拙地翻着一本吉他杂志,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张真源放下书包,拿出笔记和牛奶。做完这些,他却没有像前两天那样沉默地站着。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书包侧袋里摸索着,然后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小小的、用透明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糖。橙黄色的,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泽,像一颗凝固的阳光。
他走到床头柜边,没有看宋亚轩,只是轻轻地将那颗糖放在了笔记本旁边,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张真源吃点甜的
张真源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
张真源心情会好。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耳根迅速漫上一层薄红,立刻转身去整理书包,仿佛那书包带子上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东西。
宋亚轩的目光,从张真源泛红的耳根,缓缓移到了床头柜上那颗小小的糖果上。阳光正好穿过玻璃纸,在糖体内部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芒,像一个小小的、跳跃的万花筒。那光芒映进他的眼底,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然后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陌生的、带着点甜意的悸动,毫无防备地涌了上来,瞬间冲淡了手臂的钝痛和病房的沉闷。
他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颗糖。玻璃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糖体在掌心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剥开糖纸。橙子的清甜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把糖放进嘴里,舌尖尝到纯粹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酸甜。
他没有说话,只是含着糖,感受着那甜意在口腔里化开,然后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到心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低头假装忙碌的身影。
从那天起,张真源带来的东西里,除了笔记和温牛奶,总会多出一颗小小的水果糖。颜色和口味每天都在变。
第四天是浅黄色的柠檬糖,酸得宋亚轩微微眯起眼,却又忍不住咂咂嘴。
第五天是粉色的草莓糖,甜香浓郁,像咬了一口初夏的果实。
第六天是深紫色的葡萄糖,带着点独特的微涩,回味悠长。
……
每一次,张真源都是那样,轻轻放下糖,说一句“吃点甜的”,然后耳根微红地移开视线。每一次,宋亚轩都会在阳光最好的时候,看着那颗糖折射出不同的光彩,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放进嘴里,仿佛在进行某种隐秘而郑重的仪式。
他开始期待下午的到来,期待那熟悉的脚步声,期待那一声轻轻的“吃点甜的”,更期待看到今天会是什么颜色、什么滋味的惊喜。
有一次,张真源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颗刚放下的、晶莹的葡萄味糖果上。宋亚轩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右手,极其小心地拿起那张深紫色的糖纸。
玻璃纸被抚平,在阳光下呈现出梦幻般的色泽。他看了又看,然后拉开放在枕头边的乐谱本——那是他坚持让张真源带来的。翻到中间一页空白的五线谱,他屏住呼吸,用指尖将那张糖纸平平整整地夹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乐谱本,轻轻按了按封面,仿佛藏起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带着甜味的秘密。阳光照在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上,病房里弥漫着葡萄糖淡淡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