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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信鸽飞过翰林院

柔弱不能自理的常少主

雨没停。

灰羽信鸽撞开雨幕,扑棱着落在窗台上,羽毛湿得贴在身上,像只落水的麻雀。它抖了抖头,脚上竹筒滴着水,轻轻一磕,掉在案边。

常丙辉没立刻去拿。

他坐在灯下,手还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礼记注疏》,墨迹未干,写到“君子慎独”四个字,笔锋微顿。烛火映着他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压着一层黑影,像是三夜没睡过。

他终于伸手,取下竹筒,拧开铜扣,抽出信纸。

火光跳了一下。

纸上只有四个字——**共执朝纲**。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指腹慢慢抚过“纲”字最后一笔,像是在确认这行字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一笑,嘴角刚扬起就压下去,可那双眼亮得惊人,像被风雪封了三年的井口,终于透进一道天光。

“裴小姐……”他低声说,“终于来了。”

窗外,雨丝斜织,打在屋檐上沙沙作响。他吹灭主烛,只留一盏小油灯,从书案暗格取出一块青玉蝉,通体温润,雕工极简,是母亲留下的旧物。他将玉蝉裹进一方素帕,塞进竹筒,重新绑上信鸽脚爪。

“子时三刻,慈恩寺南墙。”他对着信鸽低语,像在交代一个老友,“别飞太高,雨大。”

信鸽振翅而去,消失在雨夜里。

他坐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空白奏折背面写下一行极小的暗码,字如蚊足,非熟识者不可辨。写完,将奏折合上,压在《礼记》底下。

然后他咳嗽起来。

一声接一声,肩头微微发抖,像是真病了。可咳到最后,他抬手抹了抹唇角,指尖干净,没有血。

他知道,这一场戏,才刚开始。

清晨五更,雾未散。

郭箫辰站在翰林院外的巷口,披着件旧蓑衣,怀里抱着个油布包。他来得早,靴底踩着湿泥,裤脚溅满泥点。看见常丙辉从门内走出来,他迎上去,一句话不说,直接把油布包递过去。

常丙辉接过,解开。

半块兵牌躺在掌心,铜质,边缘烧灼过,正面刻“戍卒营”,背面是“永昌二年”。字迹磨损,但能认出——和裴娇娇昨夜信中描述的完全一致。

“从一个老乞丐手里换来的。”郭箫辰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是去年冬天,有个伤员死在桥洞下,临死前塞给他的。”

常丙辉盯着那块残牌,指尖轻轻摩挲着“戍”字。

三线交汇了。

父亲旧案、陈九身份、戍卒营冤情——全在这半块铜牌上连成一线。

他把兵牌收进袖中,抬头看郭箫辰:“拓印一份,原件存刑部密匣,加三道锁。”

“你信他们?”

“我不信任何人。”常丙辉说,“但我信证据。”

郭箫辰沉默片刻,点头:“我亲自去。”

常丙辉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说:“郭兄。”

郭箫辰回头。

“若有人问起你查什么,就说——查去年冬赈粮发放名录。”

郭箫辰懂了。这是替罪的由头。万一走漏风声,朝廷追责,他能以“查赈灾”为名搪塞过去,不牵连他人。

他没说话,只是抱了抱拳,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巳时三刻,安定侯府。

常晟睿正在书房批阅军报,听见通报说二弟来了,抬了抬头。

常丙辉进门时裹着狐裘,脸色比昨夜更白,眼窝深陷,像是真被吓坏了。他走到兄长案前,轻轻放下一本册子。

“大哥,你看这个。”

常晟睿翻开,是昨夜书房被翻动的记录——书架移位、暗格开启、地面有泥脚印。笔录工整,细节详实。

“谁干的?”他声音冷了下来。

常丙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掐了掐掌心,再抬眼时,眼里已泛起水光。

“我……我不知道。”他声音轻得像在发抖,“昨夜我抄经到三更,听见动静,可等我点灯,人已经走了。我……我吓得不敢睡,守了一夜。”

常晟睿猛地站起身,桌案“砰”地一响。

“禁军!”他吼道,“封锁侯府!彻查所有仆役亲随,一个不留!”

常丙辉垂着眼,看着兄长怒气冲冲下令,看着亲卫匆匆奔出,看着门外脚步纷乱。

他心里清楚——这一出“告状”,不是为了抓贼。

是为了逼陈九现身。

若陈九真是张景的人,听到“侯府彻查内鬼”,必会惊动。而他藏身之处,必是唯一能容身的地方——慈恩寺地窖。

他要的,就是他逃。

逃出来,才能见裴娇娇。

他轻轻咳嗽两声,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弱弱的:“大哥……我有点怕。”

常晟睿回头看他,怒色瞬间软了下来,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别怕,有我在。”

常丙辉点头,低声道:“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所以他才敢演。

午后,慈恩寺。

裴娇娇穿了身粗布裙,头发挽成妇人髻,手里提着个篮子,装着香烛纸钱。她从南墙翻入,落地无声,直奔佛殿。

香炉倾颓,炉底泥土松动,正是昨夜陈九埋藏之处。

她蹲下身,用手挖开浮土,很快摸到油布包。

沉甸甸的。

她解开一角,瞥见账册封皮上写着《永昌二年北疆军粮转运实录》,字迹苍劲,纸页泛黄。

就是它。

她刚要把油布包塞进篮子,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她猛地回头。

陈九站在殿门口,左肩包扎过,血迹渗出,脸色惨白。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恨,又像是痛。

“你把它挖出来了。”他说。

裴娇娇没动,手悄悄按在袖中短刃上。

“你昨晚埋的,我今天来取。”她语气平静,“你拦不住我。”

“我不是拦你。”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是问你——你真打算用它?”

“它能证明你们清白。”

“它也能要你的命。”他声音沙哑,“张景不会让你活着走出京城。”

裴娇娇盯着他:“那你呢?你不怕?”

“我活到今天,就没怕过死。”他冷笑,“可我不想死得毫无价值。你要毁了它,我就算活着,也等于死了。”

裴娇娇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父亲密信,展开给他看。

“你认识这个吗?”

陈九目光扫过那行显形密文,身体猛地一震。

“这是我爹的笔迹……”他声音发颤,“他当年是戍卒营文书,这‘丙辉’二字,是他独创的隐写法……”

裴娇娇又取出半块兵牌。

他看见“戍卒营”三字,眼眶突然红了。

“这是我营的信物。”他低声说,“战后,三百二十一人,只剩我一个活着回来。”

裴娇娇收起信和兵牌,看着他:“我不是敌人。”

陈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

他从怀里取出另一本册子,递给她。

“这是副本。”他说,“原件我烧了。这一本,是唯一剩下的。”

裴娇娇接过,指尖触到纸页,能感觉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像是无数人的名字,压在纸上,也压在人心上。

“拜托了。”陈九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三百二十一人的血债。”

她点头:“我不会让它白流。”

他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你接下来去哪?”

“哪也不去。”他回头,嘴角扯了扯,“我等一个能掀桌子的人。”

说完,他消失在破庙深处。

裴娇娇站在原地,抱着账册,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查案的人。

她是持证者。

是靶心。

申时,翰林院。

常丙辉收到回信:灰羽信鸽带回一张字条,上书“物已得,人在归途”。

他看完,将字条投入灯焰,烧成灰烬。

随即,他取出特制竹筒,将账册副本密封,交给一名亲信小吏:“送去刑部,亲手交到郭御史案上,不得经他人之手。”

“是。”

他又从书案暗格取出一卷旧档,故意带到茶楼,在雅间“偶遇”张景门客李元。

李元拱手:“常二公子今日气色不佳?”

常丙辉叹气,捧着茶碗,声音虚弱:“别提了。昨夜有人翻我私档,吓得我今早才敢出门。还捡到一本旧账,说是北疆旧事,我正愁要不要报官……怕惹麻烦。”

李元眼神微闪,笑着劝:“二公子何必操心这些?交给大人便是。”

“我也这么想。”常丙辉低头吹茶,轻声道,“可这账上写的,好像牵连不小……听说当年戍卒营哗变,背后另有隐情?”

李元没再接话,匆匆告辞。

常丙辉望着他背影,嘴角一点点冷下来。

鱼,咬钩了。

子时三刻,暴雨初歇。

慈恩寺一片死寂。

裴娇娇又回来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陈九走得太干脆,像是早有准备。她想再查一遍地窖,看看有没有遗漏线索。

她刚踏入佛殿,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油味。

火油。

她猛地抬头,三道黑影从梁上跃下,手中火把一扬。

“轰”地一声,火焰腾起,瞬间吞没了佛像与经幡。

她转身就跑,可大门已被火封住。浓烟滚滚,呛得她睁不开眼。她扑向香炉,发现油布包竟还留在原地,一角已燃起火星。

她扑上去,用裙子压灭火苗,把账册死死护在怀里。

烟越来越重。

她跪在地上,咳得肺都要吐出来,视线模糊,手脚发软。

火舌爬上梁柱,发出“噼啪”声,屋顶开始塌陷。

她撑着香炉想站起来,可腿一软,跌坐在地。

完了。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慢。

忽然,破窗声炸响。

一道青影冲入火海,速度快得看不见脸。

那人一把将她背起,湿布罩住她口鼻,低喝:“抱紧!”

她本能地搂住他脖子。

他背着她,撞开燃烧的门框,纵身跃出。身后“轰”地一声,整个佛殿塌了下去。

他落地滚了两圈,护着她,直到滚出火场边缘。

她趴在他背上,喘得说不出话,眼泪被烟熏出来,糊了满脸。

他把她轻轻放下,蹲在一旁,剧烈咳嗽。

她终于看清他的脸。

常丙辉。

不是那个病弱苍白、动辄含泪的常二公子。

此刻的他,脸上沾着灰,发带散开,青衫被火烧出几个洞,肩头冒着烟,可眼神冷得像刀,稳得像山。

他看着她,声音哑:“别怕,我在装弱,但从不装逃。”

她愣住。

火光映着他侧脸,她第一次看见他眼里没有笑意,没有伪装,只有她从未见过的狠与真。

她忽然想哭。

可她没哭,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肩头的烧伤。

他没躲。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个咳,一个喘,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像一场劫后余生的静默。

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站起身,将她往身后一拉,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剑,她从未见过。

“走。”他说,“我送你回府。”

她摇头:“不,我要回翰林院。”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裴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还硬。”

“你也是。”她低声说,“常二公子。”

他没接话,只是解下身上蓑衣,披在她肩上。

两人并肩走入夜色,身后,慈恩寺在烈焰中化为废墟。

天光微亮。

常丙辉独自回到火场。

他踩着焦土,一根根翻找残骸。

在香炉碎片下,他摸到半枚铜牌。

烧得发黑,边缘卷曲,可背面仍能看出一个“张”字,前端是“景”字的断笔。

他捏着铜牌,站在废墟中央,望向城东。

知府衙门的方向。

“你想掀桌子?”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好啊,我奉陪到底。”

他收起铜牌,转身离开。

朝阳从东边升起,照在烧焦的牌上,那残缺的“张”字,像一道未愈的伤疤,也像一句无声的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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