幡然
强子的汽修店生意一落千丈时,他正坐在牌桌旁给那个叫玲姐的女人递筹码。玲姐穿着亮闪闪的连衣裙,指尖夹着烟,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都带着算计:“强子,还是你懂我,不像我家那二货,一分钱都攥出汗来。”
强子跟着笑,心里却有点发虚。抽屉里的账本早就红了底,为了讨玲姐欢心,他不仅掏空了积蓄,连给伙计们发工资的钱都挪了大半。玲姐要最新款的录音机,他咬咬牙买了;玲姐说美容院的护理套餐效果好,他眼睛不眨地付了钱;玲姐打麻将输了钱,他二话不说就顶上——他总觉得,把这女人哄高兴了,日子就能回到从前的热络,可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却像被风刮得越来越大。
他很少再想起小美,偶尔瞥见店里角落那把小美缝补过的坐垫,也只是烦躁地移开眼。玲姐说:“那乡下丫头懂什么?哪有我能帮你拓展人脉?”他便顺着这话想,是啊,小美只会围着灶台转,哪比得上玲姐出手阔绰,能带他进那些灯红酒绿的圈子。
直到那天下午,他去商场给玲姐买她念叨了几天的金手链。刚走到珠宝柜台,就看见玲姐挽着个脑满肠肥的男人从对面的西餐厅出来,男人手里拎着好几个奢侈品纸袋,低头在玲姐耳边说了句什么,逗得她笑靥如花,伸手在男人胸口打了一下,亲昵得刺眼。
强子手里的礼盒“啪”地掉在地上,金手链的盒子摔开,细巧的链子滑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他像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从头凉到脚——他每天累死累活,把血汗钱换成玲姐手腕上的镯子、脸上的胭脂,转头就看见她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笑。
那男人他认得,是邻县的包工头,出了名的花心。玲姐曾跟他抱怨过这男人“俗气”,转头却挽着人家的胳膊,笑得比谁都甜。
强子没上前质问,只是捡起地上的盒子,像个游魂似的走出商场。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似的,全是小美的影子。
他想起小美给他做的午饭,永远是热乎乎的,菜里总多放他爱吃的辣椒;想起小美记账时,铅笔尖在账本上顿了又顿,连一毛钱的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却说“咱得攒着,以后开店娶媳妇”;想起小美在田埂上给他打电话,背景是风吹玉米叶的沙沙声,她说“家里的冬枣熟了,给你留了一筐最红的”。
那时的日子多扎实啊,钱是一分一分挣的,心是一点一点热的。他总觉得小美太“土”,不懂城里的时髦,可现在才明白,那点“土气”里藏着多少真心——她舍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却把他的工装洗得发白都依旧平整;她心疼他干活累,总把肉往他碗里夹,自己啃玉米饼;她从不要求他买这买那,只盼着他平平安安,日子能慢慢好起来。
而他呢?把珍珠当鱼目,把真心踩在脚下,一头扎进虚浮的泡沫里,以为那是繁华,到头来不过是场笑话。
强子蹲在路边,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天色暗下来,才猛地站起身。他回店里结清了伙计们的工资,把剩下的设备低价转让,锁门时,手指抚过门板上小美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强”字,眼眶突然就热了。
他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摩托车,连夜往小美家赶。路不好走,颠得他骨头都快散了,可心里却越发明亮——他要去道歉,要去把那个被他弄丢的姑娘找回来。
到小美家村口时,天刚蒙蒙亮。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见小美背着竹篮从家里出来,要去地里摘棉花。她穿着灰扑扑的布褂子,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沾了点尘土,可在晨光里,那模样却比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顺眼。
强子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小美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眼里闪过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像看个陌生人似的要绕开。
“小美!”强子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听我解释。”
小美没停,也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错了!”强子的声音突然哽咽,“我混蛋,我瞎了眼,我不该对不起你。我……我把店盘出去了,玲姐那边也断干净了。小美,我知道我不是个东西,可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想……我想跟你重新来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是他仅剩的一点钱,递到小美面前:“这钱不多,是我干净挣来的。以后我不进城了,就在村里找活干,我陪你种地,陪你照顾家里,你想怎么样都行,只要你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小美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他眼里的红血丝,脸上的疲惫,还有那点小心翼翼的恳求,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强子的心都快沉到了底,才缓缓开口:“强子,破镜难圆。”
“我知道!”强子急忙说,“可我愿意一点点粘起来,哪怕有疤,我也会用一辈子去磨,磨到它亮堂起来!小美,你是多好的姑娘啊,是我不懂珍惜……”他说着,眼圈就红了,“我以后再也不瞎混了,我就想守着你,好好过日子,就像以前那样,行吗?”
晨风吹过,带着泥土和棉花的清香。小美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又想起那些在屏幕两端互相陪伴的夜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没立刻答应,也没再拒绝,只是接过他手里的布包,转身往地里走:“地里的棉花该摘了,你要是真有诚意,就来帮忙吧。”
强子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快步跟上去,抢过小美背上的竹篮:“我来!我力气大!”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小美在前头走,强子在后头跟着,竹篮在他肩上晃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远处的玉米地一片金黄,像是在等着他们重新播种,重新耕耘,等着一场迟来的、踏实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