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同心之后,日子一晃就是三百年。
三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于三界仙神,不过弹指一挥;于寻常人间,早已是几十代人的更迭。
——
冥河两岸的忘忧草开了又枯,枯了又开。
酆都宫顶那一片穹顶下的天光,一日一日地暖。
夜辰仍是酆都大帝,日日理事,日日执剑,白发依旧。珺璟仍是九尾君后,日日随行,日日陪伴,青丝如故。
只是——
酆都宫的下人们渐渐发现——
大帝笑得多了。
——
这一日,冥宫偏殿,一群小鬼卒在廊下嚼舌根。
"你说奇不奇——"一个小鬼卒压低嗓子,"从前大帝进殿,那威压能把梁上的灰都震下三层。如今大帝进殿,先看一眼榻上的君后,那眉峰便先松了半分。"
"何止!"另一个小鬼卒接口,"上回我远远瞧见——大帝在御书房批文书批到半夜。君后进去劝他歇一歇,大帝竟真放了朱笔!"
"我还看见过——"第三个小鬼卒神秘兮兮,"大帝亲手给君后剥橘子。"
"扑!"三个小鬼卒同时"扑哧"一声笑出来。
——
"你们几个——在偷懒?"
一道冷不丁的声音从背后飘来。
三只小鬼卒"哐当"一声跪下。
"大、大帝饶命——"
夜辰凤眸淡淡扫过三人。
"再嚼舌根——"他冷冷道,"扔去清十八层地狱的粪池。"
"是——是是是——"
三只小鬼卒抖成一团。
夜辰凤眸微垂,正要拂袖走开——
殿门里珺璟探出头,笑吟吟地:"夫君你又吓唬孩子。"
夜辰凤眸看了他一眼,凤眸里的凉意立时化了。
"他们说本帝给你剥橘子。"
"你确实剥了。"
"……嗯。"
珺璟"扑哧"一声笑出来。
三只小鬼卒还跪在地上不敢起。珺璟走过去,一人一颗糖果塞进他们手里:"去罢,去罢。"
三只小鬼卒抱着糖果,一溜烟地跑了。
夜辰凤眸看他:"你惯坏他们了。"
"我怎么惯的?"珺璟仰起脸,"我夫君才是——每次板着脸吓完他们,又让文杰兄长给他们送药膏。"
夜辰凤眸微动,别过脸去:"本帝不知你在说什么。"
珺璟笑得眉眼弯弯。
——
三百年间,冥界的事,也不是没有起过。
魔界虽被封印,仍有余孽偶尔作祟。
其中最凶的一次,在血脉同心之后的第一百八十九年——
魔界残余勾结了一位远古凶兽,从混沌界底钻了一条缝,撕开了半个冥界西南边界。
那一夜——
夜辰亲率十殿阎罗、判官、黑白无常,率冥界十万阴兵北上御敌。
珺璟披甲,与他并肩。
——那一夜他二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并肩作战。
——
血战七日。
到第七日,那远古凶兽终于被夜辰的幽冥剑一剑贯胸。
——
凶兽临死之际,一口幽冥毒气喷向珺璟。
那毒气极诡,非仙非魔,能蚀大罗金仙的本源。
——
珺璟躲避不及,被一线毒气擦过肩头。
那一瞬——
夜辰在数十丈之外的战场上,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
——
自然是心脉相连。
那一线毒气擦在珺璟肩头,却是先毒了夜辰。
——
夜辰一挥剑,斩断毒气的余脉,转身腾云而至——
三步便到了珺璟身侧。
"你——"
"我没事——"
珺璟抬头,一见夜辰嘴角的血,脸色骤然一白。
"夫君!你——"
"本帝没事。"
"你嘴角——"
夜辰凤眸沉着,只把他一把揽入怀中,玄袍一裹。
"回宫。"他低声道,"文杰在冥宫。"
——
那一夜,文杰在偏殿灯下守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文杰慢慢收了脉,抬眼看向夜辰:
"三弟——"
"如何?"
"璟弟无碍。"文杰缓缓道,"你——"
"本帝呢?"
"你分了他一半的毒。"文杰长叹一声,"血脉同心一立,你二人便是——他伤一分,你受一分;你伤一分,他受一分。"
"这一次——你替他挡了大半。"
"璟弟他自己——只受了两成。"
——
榻上的珺璟一下子红了眼眶。
他仰起脸看夜辰:"夫君——"
"嗯。"
"你——"
"本帝没事。"夜辰凤眸看他,声音沉稳,"本帝早说过——你替本帝怕,本帝替你护。"
"这一次——本帝替你挡了。"
珺璟别过脸去,狐耳颤了颤。
许久,他闷闷地道:
"下一次——"
"我替你挡。"
夜辰凤眸微动,看了他半晌。
"好。"他低声道,"下一次——由你替本帝挡。"
——
那一场战事之后,冥界又归于宁静。
日子依旧一日一日地过。
——
三百年间,紫荷(雪儿)从一个跑跑跳跳的少女,长成了一位端庄温雅的月老殿主。
——她成年之日,凌犀正式将月老殿的钥匙交到她手里。
——她成年那日,一身正装立于月老殿前,捧着一柄小小的红线簿,笑吟吟地对着满殿的红丝一拱手:
"从今日起——雪儿掌月老殿。"
"三界姻缘——雪儿护之。"
那日夜辰与珺璟亲往观礼。
紫荷回头看见珺璟,眼里的水色一下子涌上来,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璟哥哥——"
那一声"璟哥哥",与她七八岁时唤的一模一样。
——
三百年间,温钰太子从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小年郎,长成了一位气度雍容的三界共主之储。
——他成人受册那日,钰华亲赐他一支金冠。
——他受册之时,郑重地对夜辰与珺璟深深一揖:"三皇伯、璟皇伯——温钰这一辈子,若能有你二位的一半,钰儿便算得了。"
夜辰凤眸微垂,只淡淡"嗯"了一声。
——珺璟在旁笑得眉眼弯弯。
——
三百年间,落尘司命簿上那一条画于夜辰与珺璟名下的金红线,一直没变过。
——每每落尘翻开簿子,那一条金红总是最先亮起。
——他曾对紫荷叹一声:"三界万千姻缘里,这一条——是最闪的。"
——
三百年间,颜涛的胡子白了三尺;文杰的药庐又添了三层;月玄东海一片风平浪静;折枫仍是不苟言笑;武昀的塞北大营添了新兵三代;沐华的诗集出了一百二十卷;玉龙的家财翻了三倍;落尘的司命簿写了七卷。
——
三百年间,华荫太上皇与玉梅太上皇后,仍安居百花谷。
——他二位每年冬至,必至酆都宫小住半月。
——每回来,玉梅太上皇后总要给珺璟带一大包新绣的锦缎。
——每回华荫太上皇要走时,都要拍一拍珺璟的肩,说一句:"璟儿,本帝来看你——就是来看你。"
——
三百年,风平。
三百年,浪静。
——
某日黄昏,冥宫内殿。
珺璟半倚在窗前的软榻上,抱着一卷书。
夜辰坐在案前批文书。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
夜辰忽然抬起头,凤眸看向珺璟的方向:
"璟儿。"
"嗯?"
"你方才在想什么?"
珺璟抬起脸:"我方才没说话呀。"
"嗯。"夜辰凤眸垂下,"你没说。"
"那你——"
"本帝听得见。"
——
珺璟一下子笑出来。
他把手中的书一放,走到案前,抱住夜辰的脖子。
"夫君——"
"嗯。"
"我方才想——"
"想什么?"
珺璟仰起脸,杏眼弯弯:"三百年了。"
"嗯。"
"我这一辈子——"
他顿了一下:
"过得像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山,有海,有雪,有春。"
"有紫荷、有温钰、有兄长们、有华荫舅舅、有玉梅舅母……"
"有你。"
"我总觉得——"珺璟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夜辰肩上,"这梦太长了,太好了,好得让我有些害怕。"
——
夜辰凤眸微垂。
许久,他伸手,将珺璟一把揽到膝上。
"璟儿。"
"嗯。"
"这一场梦——"
"永远不会醒。"
"嗯?"
"本帝立了天地盟。"夜辰凤眸看着他,深深的,"本帝又立了血脉同心。"
"这一场梦——"
"是本帝为你——"
"一寸一寸地——"
"永远地——"
"留着的。"
——
珺璟的眼眶陡然一热。
他埋在夜辰肩头,抖了一下肩膀。
许久,他闷闷地道:
"夫君。"
"嗯。"
"三百年了。"
"嗯。"
"我竟——"
"到今日——"
"还想哭。"
夜辰凤眸微动。
他伸手,将珺璟鬓边一缕碎发挽到耳后。
"哭罢。"他低声道,"本帝在。"
——
殿外一线夕阳斜进窗来。
窗外,冥河两岸的忘忧草一片温金。
三百年了。
风平浪静。
——
夜辰握着珺璟的手,两颗心跳一先一后,一沉一柔。
心跳的声音极轻。
极轻。
轻到几乎与——
时光同频。
——
而这一份"岁月无声"——
方才是刚刚开始。
——
三百年之后。
千年之后。
万年之后。
夜辰凤眸沉沉地看着他的璟儿。
心中一句话,未曾出口——
"璟儿。"
"下一个三百年,本帝还在。"1
磕到了,好甜的日常,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