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三界通

政通阁开阁的第二个月，头一桩摆到夜辰与珺璟面前的大案，便是"三界通商"。

——这一桩事已经缠了三界数百年。

天界之上有琼浆玉液，人界之中有五谷丝麻，冥界底下有玄冰玉髓。三方各有各的稀罕物，可这三界之间的关隘设了数百年，商队来往极不通畅。

——人界向天界进贡，须经"云门关"；天界向人界赐物，须经"降真门"；至于冥界与人界之间，那更是从来没有过"通商"二字。

冥界的东西素来只出不进——亡魂来，物什却不来。

这一日午后，政通阁中层议事厅。

夜辰高坐主位。珺璟坐在他左手边一步之遥的位置，一袭素青君后袍。凌犀立在右侧殿柱下，摇着扇子；九弟玉龙抱着一大摞账册立在殿中央，一脸苦相。

"三哥——"玉龙撑着腰叹了口气，"你可算是把这一桩烂账翻出来了。"

"讲。"夜辰淡淡开口。

"三界通商这一桩——"玉龙把最厚的一本账册"啪"地一声拍开，"我这个财神，算了三百年也算不清。"

"云门关每年从人界收的进贡，是万年前定下的规矩——十里挑一。可如今人界物产早已翻了十倍，天界的这一线'十里挑一'，收得人界百姓怨声载道。"

"降真门更是笑话——天界赐物三年一次，赐下来的东西一半在半路上教魔妖抢了去。"

"至于冥界——"玉龙看了一眼夜辰，声音略略压低，"冥界与人界之间，根本没有'商'字可讲。"

殿内一时无声。

夜辰的凤眸沉沉。

半晌，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璟璟。"他偏头，"你如何看？"

——他这一"璟璟"二字轻轻一唤，殿中众人皆屏了息。

自政通阁开阁以来，夜辰议政从不越过珺璟。

哪怕众人皆知——这一位九尾大罗的君后，从未打过一日政务。

珺璟从容起身，走到殿中央那一大摞账册前。

他俯身翻了两页，杏眼弯了弯。

"我以为——"他缓声开口，"这一桩事的根子，不在'关隘'，也不在'税制'。"

"哦？"玉龙抬眼。

"在'路'。"珺璟道。

殿内众人皆一怔。

"路？"玉龙皱眉，"什么路？"

"从青丘到冥界的路、从东海到人界的路、从天界到人界的路——"珺璟一一数来，"三界之间数百年不通商，是因这几条路上不太平。"

"魔妖出没、盗匪横行、山高水远。"

"路不通，则商不通；商不通，则天下不齐。"

"欲行通商——"珺璟一字一句道，"须先修路。"

殿内一时无声。

凌犀"啪"地一声合上扇子。

"璟儿——"他缓声道，"你这一句'先修路'，倒把三界数百年的老症结，全说到了根上。"

夜辰的凤眸微微一沉。

半晌，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就这么定。"他抬眼看向玉龙，"九弟——"

"三哥吩咐。"

"三界之间共修九条大路。"夜辰道，"人界七条——由钰华从人间大煜、温犀两朝调徭役修筑。"

"天界一条——从南天门直通冥界酆都城。"

"冥界一条——从冥河北岸一直修到人界青丘。"

"九条路修成之日，三界通商，一并放开。"

玉龙一怔："——这、这一动便是九条大路，钱粮从何处来？"

"从我处出。"珺璟接过话，"冥界玄冰玉髓一批、我这一支九尾天狐一族在青丘的旧产一批——都从我处走。"

"璟璟——"夜辰皱眉，"不必你出。"

"夜辰。"珺璟侧过头，杏眼弯着看他，"你还记不记得——那日皇叔说的？"

"什么？"

"'你二人这一夫一夫，一分权、二分心、三分三界安。'"珺璟一字一字道，"如今三界要修路——我不出，谁出？"

夜辰的凤眸沉沉。

半晌，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随你。"

"嗯。"珺璟眨了眨眼，唇角一弯。

殿内一时静了。

凌犀在一侧看着他二人一言一语，笑得眼睛都眯了。

——他这一对夫夫，倒是把"共治三界"四个字，活生生地过成了寻常人家的柴米油盐。1

九路开修。

——玉龙这个财神爷开始了他三百年来最忙的日子。

他天天抱着账册跑上跑下，一会儿去青丘验石料，一会儿去东海调船工，一会儿又跑回政通阁向夜辰求印。

有一日他跑得急了，一头撞在殿柱上，被文杰"啪嗒"一巴掌拍在后脑勺——

"九弟，做财神做得撞柱，你也是头一个。"

玉龙揉着后脑勺委屈地看他："二哥——这一桩事我十辈子没做过——三界从来没通过路啊——"

殿中众人皆笑。

夜辰在一旁翻着账册，也极轻地扯了一下唇角。

——政通阁开阁至今，殿中笑声一日比一日多。

半年之后，第一条"冥河北岸至青丘"的大路修成。

——路成那一日，青丘满城人都出来看。

路面用玄冰玉髓与青丘石共铺，白净如镜，两旁植着九色狐尾草。人界百姓从未见过这样的路，皆掩着口惊叹。

首批冥界玄冰玉髓被沿路运入人界，换回人界五谷、丝麻、茶盐——第一批账册递到政通阁那一日，玉龙抱着账册"扑通"一声跪在殿门口——

"三哥——三嫂——"他嗓门大得殿外都听见，"通商头一月的账——"

"讲。"

"进九，出四。"玉龙咧着嘴笑，"三界百姓皆得实惠——冥界玄冰入人间，冷镇瘟疫；人界五谷入冥界，慰亡魂之愿。"

"两得其利。"

夜辰的凤眸微微一动。

珺璟在一旁笑着看他："如何？"

夜辰垂眸看他一眼，唇角极轻地一扯。

"璟璟这一句'先修路'——"他缓声道，"值。"

众人皆笑。

九路全部修成，是又过了三年之事。

天界之上，钰华亲书诏令："三界通商，永为定制。"

冥河之上，商队来去；青丘至东海，客商如流；南天门下，凡神共往。

——三百年不通的三界，一时之间，竟通得像是一家。

政通阁中层议事厅，玉龙抱着最新一册的三界岁入账册，笑得眼睛都眯没了：

"三哥——三嫂——今年三界岁入，比去年翻了三倍不止！"

"哦？"夜辰抬眼。

"人界收入五谷、丝麻、茶盐、精铜——"玉龙一样一样数，"天界收入琼浆、灵植、瑞兽——冥界收入玄冰、玉髓、亡魂供奉——"

"三界皆增，无一处减。"

殿中众人皆是一喜。

沐华从旁笑着接话："九弟，这一册账册，可要拿到父皇面前去禀？"

"要！"玉龙一拍大腿，"这一册是父皇当年最想看的账——三界共盛！"

夜辰听了，唇角极轻地一扯。

——他知道，父皇华荫大帝当年做天帝时，最放不下的便是"三界共盛"这四个字。

如今，这四个字被自己一双手、一线心，慢慢地做出来了。

这一日午后，夜辰与珺璟立在冥河北岸的那条新路上。

远处，一队来自东海的商队正驮着满车珊瑚缓缓行来。近处，两个青丘的小狐狸正蹲在路边九色狐尾草丛里，偷偷剥着人界带来的糖桂花。

珺璟看着那两个小狐狸，忽然笑了一下。

"夜辰。"

"嗯。"

"你说——三界百年之后，还会记得咱们二人吗？"

夜辰垂眸看他一眼。

"记不记得，皆不重要。"他缓声道。

"哦？"珺璟眨了眨眼。

"重要的是——"夜辰的凤眸落在那条铺得白净如镜的大路上，声音很轻，"这一条路，还在。"

"还有人走。"

"还有人来。"

珺璟愣了一下。

半晌，他极轻地把手悄悄伸过去，扣进了夜辰的掌心。

夜辰的指腹一动。

——那一扣的力道极稳，稳得像是要扣一辈子。

冥河北岸，九色狐尾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一队商队缓缓行过，路上响起清脆的驼铃。